欧羡笑了笑,又与刘正芳寒暄两句。
这时,辅大章走了出来,见到欧羡后,欣喜的说道:“景瞻终于回来了,快进来。”
欧羡与黄药师说了一声,才跟着辅大章走进内室。
病榻上的传贻先生比欧羡离开时更加消瘦,双目常阖,气息微弱。
欧羡心头一紧,走到榻前,低声唤道:“夫子,学生回来了,幸不辱命,取得二甲进士。”
辅广原本闭着的眼睑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那原本浑浊的眼中,竟一点点重新聚起光来。
“是…景瞻?”老人的声音干涩,却异常清晰。
欧羡连忙说道:“是弟子回来了。”
辅广缓缓抬起手,欧羡和辅大章连忙搀扶住。
老先生缓缓坐起,中气不足,语调平和的说道:“腹中空空,何以论道?取饭来!”
接下来的一幕,惊呆了所有人。
这位久病垂危的老人,竟然一口气吃下三大碗白米饭,又尽了一大碗炖得酥烂入味的缸肉。
吃完后,辅广先生脸上竟浮现出久违的红晕,他目光灼灼扫视满室宾朋,开怀说道:“难得啊!老夫的至交好友都在此处,今日气爽,诸君可否陪老夫…登山一游?”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惊,何基皱眉劝说道:“辅师叔身体欠佳,山高路险,岂可儿戏?”
钱时亦摇头道:“精神虽振,筋骨尚弱,宜静养啊!”
辅广却哈哈大笑道:“朽骨一副,埋于榻上与葬于青山,何异?然今日心中块垒豁然,不见天地,不足以抒怀!大章、景瞻,扶我!”
欧羡见状,不由得心头一沉。
辅大章看着父亲这般模样,悲从心来,他朝着欧羡点了点头,上前稳稳托住父亲臂膀。
欧羡默默走到另一侧,搀扶着辅广起身。
杨过立刻将老先生的衣服取来,为他披上。
何基、钱时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了悲伤。
黄药师一手提着刘正芳的琴,一手拿着玉箫,率先出了门。
刘正芳见此,连忙跟上了黄药师的步伐。
就这样,一行奇特的队伍向着后山缓缓而行。
最前面是青衣萧散的黄药师,仿佛开路。
接着是欧羡与辅大章小心搀扶的辅广,何基、钱时一左一右护持在后,再后面是虚堂大师、莫真人、程英、陆无双及一众门人弟子。
山道崎岖,辅广喘息渐重,却始终不肯停步。
不知过了多久,众人终于登上后山之巅。
眼前豁然开朗,但见远山如黛,层峦叠翠,脚下田园如棋盘,河道如银带,更远处天地交接,云气苍茫,一股浩荡蓬勃之气,扑面而来。
辅广先生挣脱搀扶,独自立于崖边一块巨石上,山风鼓荡起他宽大的旧袍,那瘦削的身形此刻却仿佛与山岳融为一体。
他极目远眺,胸中似有万壑奔流。
良久,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送入每个人耳中,吟诵的正是他旧日题于资福院平绿轩的诗句:
静无桃李染,闲与雪霜宜。
阅世园松古,随风偃桂枝。
岁寒孤鹤守,沙漠远山知。
何处幽寻旧,烟云自四时!
诗句清冷孤高,原是他昔日心境写照。
但在此刻,在这山巅之上,由他亲口咏出,却别有一番历经沧桑、看透荣枯、终与天地精神相往来的超然之情。
吟罢,万籁俱寂,唯有天风浩荡。
辅广缓缓转身,看向向欧羡道:“景瞻,上前来!”
欧羡心神剧震,疾步上前扶住辅广。
辅广一把握住他的手,那手枯瘦,却异常有力,仿佛将毕生的热度、信念、未竟的抱负,都灌注于这一握之中。
他环视在场的何基、钱时、黄药师,以及所有门人:“我辅广,一生潜心理学,承伊洛之绪,述晦庵之旨,未尝敢以门户自囿,亦未尝敢以私授为念。然学问之道,贵在传灯,贵在得人!”
“景瞻,乃我平生最得意之弟子!其质,如玉在璞。其学,已窥堂奥。其行,不负圣贤之教。其志,足当天下之任。欧羡即为我之衣钵传人,为理学潜庵学派执牛耳者!望诸君共鉴之,共扶之!”
话音落下,山巅一片肃穆。
何基肃然颔首,钱时抚须而叹,虚堂大师、莫真人不禁点头。
传贻堂众弟子纷纷拱手下拜道:“见过大师兄!”
欧羡拱手回礼道:“诸位师弟,共勉!”
此时,山巅之上,浩荡的天风仿佛也为之静默了片刻。
辅广最后一眼扫过那亘古不变的日月与山河,微笑着说道:“日月山河永在,道统薪火永在。诸君...莫哀莫悼,广先行也!”
话音刚落,他脸上的笑容还未消散,握着欧羡的手便轻轻一松,身体微微一斜。
欧羡心头一紧,连忙伸手将他稳稳扶住,却见先生双眼已闭。
何基、钱时脸色骤变,快步上前探了探辅广的鼻息,随即齐齐躬身,对着辅广的遗体深深一揖。
虚堂大师双手合十,低声诵起了往生经文。
莫月鼎拂尘轻挥,脸上满是肃穆。
传贻堂的弟子们愣在原地,待反应过来,哭声便忍不住从喉咙里溢出,却又怕惊扰了先生,个个咬着唇强忍,泪水顺着脸颊滚落,砸在脚下。
欧羡抱着先生的遗体,喉咙发紧得发不出声。
这时,一阵琴箫合奏之音传来。
是黄药师与刘正芳以一曲《高山流水》为挚友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