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远侯府,
林黛玉走过一片回廊,来到檐下,入目见得堂前的窗纸已经新裱了一层,或许因为屋中地龙烧得不热,内里还结了一层霜。
抬手用指腹轻轻蹭了下,便留下一道白痕,凉意顺指尖透进来,让她脑中清明了不少。
‘这个时辰,李宸应该已经入宫去了吧?希望他能将事情办妥,别出了什么差错才好。’
原本林黛玉还害怕李宸顶着自己的身子入宫,会不会弄出什么乱子。
转念一想,父亲如今并无续弦,妾室够不上身份入宫,若不是他出面的话,这份宫中之事林府就只能推脱。
可父亲的身份,今时不同往日,若是就这样避了,在宫中的颜面也不好看。
如此一来,林黛玉便理解李宸做的决定了。
定睛再看向前方,依稀能分辨出堂内的碧纱橱里,邹氏正低头做着女红,面色寡淡。
林黛玉不觉叹了口气,心中念道:‘娘亲是十分在意颜面的,这遭景宁郡主生辰却没有请柬送来府里,是让她觉得难堪了。’
‘说来倒也正常,怕是现如今镇远侯府在内宫人的眼中,还算不上什么权贵。’
攥了攥拳,林黛玉又下定决心,‘如此,唯有会试夺魁、状元及第,再给娘亲多挣来些体面。’
暗暗点头,林黛玉掀了毡帘入内,径直来到邹氏面前,躬身行了一礼,“问娘亲安好。”
邹氏偏头与春桃示意,她便从怀中取了一封信来,交到了林黛玉手上。
林黛玉未成想是有信给她,一头雾水地取来,拆开后竟发现是李宸写的,不觉怔了怔。
抬眼看向娘亲,邹氏摆了摆手道:“你看吧,娘亲没拆。”
林黛玉心头泛起些许尴尬,忙垂头细读。
原来信中所写,是李宸入宫前对她的嘱托。
尤其是他竟自作主张从父亲那里求了一封户部的公告,需要她眼下立刻将流言引向对丰字号不利的方向,再以此自证清白,便可能将舆论终止。
毕竟要想堵住悠悠众口是难如登天,但是给众人一个开闸泄洪的缺口,再沿着这个方向去疏通,的确是最好的办法了。
林黛玉也以为李宸所思极为巧妙,心中暗暗赞叹。
转而又想,那可是她的爹爹,竟然也没与她商议一声,就利用自己的便利,将爹爹一同卷了进去,也是太不分彼此了。
‘罢了,娘亲对我极好,也看在宝姐姐的面子上,此事确实耽搁不得,轮不到明日换身了。’
收起信纸来,刚要起身离开,却听邹氏问道:“宸儿,信上说了什么?”
林黛玉讪笑道:“娘亲刚才不是说不过问吗?”
邹氏白了眼,“我只是不拆你的信件,也不是不过问。私自拆开,对林姑娘多是冒犯,可我问你,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林黛玉心头一暖。
原来邹氏这般重她一个未过门的丫头,当真是世间罕有的态度。
只是此时她也回答不上邹氏的问题,有些语塞,不知从何处说起。
见她憋了半天,也没有说出个所以然来,邹氏便有些不耐烦了,挥了挥手道:“算了,你若不愿说,我也不为难你。”
“可是,你也得记清楚了,你与林姑娘还没有个正经名分,便少私下书信往来,若是你师父得知,该会如何想?”
“不能因为我们两家亲近,就失了礼数,恰恰因为如此,我们才更要遵守,可懂得这个道理?”
林黛玉心服口服,躬身行了一礼,“娘亲受教了。”
“行,下去忙吧。”
与春桃也行了一礼,林黛玉便退了出去。
行走在廊道之中,心中不觉念道:‘如娘亲这般知书达理,礼数周全的人,怎么养出李宸这么个怪胎来?’
‘天天不是占我的便宜,就是占姊妹们的便宜,哪有什么礼数周到可言?’
‘如今更是他做得错事,又要我来承担,真真是无处申冤。’
叉着身子不满的跺了跺脚,一想到自己现在是李宸的身体,又赶忙收了势,捂嘴轻咳了一声,垂头走出院子。
‘应该找谁去办这件事呢?’
林黛玉又思忖起来,‘文社肯定行不通了,不能将那些同侪卷入进来。’
忽而脑中灵光一闪,‘李宸的娘家兄弟回到京中已有几日了,如今还都没有什么差事要忙,交给他们正是合适,也都是自己人。’
‘而且,等见了他们,事情忙完以后,还能邀请到府里来团聚。娘亲见了他们,定然也能消磨一下今日的烦心,府中也好热闹热闹。’
林黛玉嘴角轻挑,以为将事情安排得妥当,更在邹氏面前全了孝心,便高高兴兴地离去了。
……
“仙女姐姐,往这边走,这边人要少些。”
小郡主抬起肉乎乎的小手往前指了个方向。
李宸依照她所说的,转了个弯,走上一片幽深花径。
小郡主甜甜一笑,抱在李宸的肩头,又好奇问道:“仙女姐姐,我还不知你叫什么名字呢。”
“臣女姓林,名黛玉……家父是户部林侍郎。”
“哦。”
小郡主点了点头,可看她迷迷糊糊的样子,分明是分不清外臣官职了。
李宸便又岔开话题道:“郡主身上没穿宫袍,一会儿回去还来得及换吗?”
小郡主笑呵呵道:“仙女姐姐别为我担心啦,不妨事的,若是晚了,让他们等一会就好啦,这又不分什么吉时。”
说着又往他颈窝里拱了拱,声音也渐渐低了下去。
李宸走了一会儿,便觉肩头发沉,还传来细细的鼾声。
停了下来,在廊下的栏杆上坐下,李宸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不多时,就听得小郡主口中嘟囔道:“爹娘,你们不要我了吗?我以后还可以见到你们吗?我可乖的,我不闹……”
李宸听着,心头不觉暗忖。
‘这也是个没爹没娘的可怜娃,若是林妹妹在这,多半比我还更怜悯她吧。’
没过多久,肩头的小郡主已是清醒过来,自顾自擦了擦眼角泪痕,转而又呈出一张笑脸,继续端详着李宸的面容,道:“仙女姐姐,你定是上天派来守护我的。”
“为何这么说?”
李宸笑着问道。
“过了这个生辰,我便六岁了,宫中的侍女少有能抱得动我,更别说像姐姐这样走这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