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吕近川来说，人生就像一连绵不断的大坑，他总是不得不从一个坑跳进另一个坑里。
年轻时候被女人坑，中年时被兄弟坑，临到老来，有一个要命的大坑逼得他不得不往里面跳。
当陈小刀问出那句为什么时，吕近川虽然倍感屈辱，却也还是坦然道：“老朽之所以愿意替凤成抵命，乃是因为他是我的儿子。”
“你的儿子？他不是你的义子吗？”陈小刀讶然问道。
吕近川道：“凤成的母亲是老朽年轻时候闯荡江湖结识的一位红粉知己，吕凤成是老朽的···私生子。”
陈小刀冷笑道：“看来你很溺爱吕凤成这个私生子呢！”
“溺爱？”吕近川像是听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一般，却是惨然而笑道：“老朽此生共有七个儿子，其中两个幼年便夭折暂且不论。
剩下五个儿子当中，两个死在了柳逸儒的剑下，三个死于中州镖局剿灭大江盟之役。
凤成虽然是老朽仅剩的私生子，但我从未将他看得多麽重要。”
陈小刀看了一眼柳飞燕，奇道：“这就有点奇怪了。你既然并不是很在意吕凤成，为何还要拼死维护他？”
吕近川叹了口气道：“老朽维护的不是吕凤成，而是老朽的两个孙儿。”
“吕凤成的儿子？”陈小刀立时就有了猜测。
“不错！正是吕凤成所生的两个小子。相比他们的爹，他们才是真正的好小伙子，冲动鲁莽，重情重义，乃是纯孝之人。”吕近川说起自己的两个孙子，老脸上顿时绽起明亮的色彩，犹如在夸耀自己的珍藏宝贝一般。
这时柳飞燕忽然道：“吕前辈，正所谓冤有头，债有主。晚辈等只是找吕凤成报仇，绝不会滥伤无辜，更不会因此而伤害您的两个孙儿。”
陈小刀叹了口气，他此刻已经明白了吕近川的心思，却道：“飞燕，你还不明白吗？他不是怕我们报仇时伤了吕凤成的两个儿子。而是担心等我们杀了吕凤成，他的两个儿子必然会来找我们报仇，到时候他们还是会死在咱们的手里。”
“啊？”柳飞燕实在没想到还有这么一种思路打开方式。
她有些天真的说道：“到时候咱们再饶过他俩便是！”
陈小刀用看傻子的目光看着柳飞燕，道：“真是个蠢丫头！你扪心自问，现在要你放过你的杀父仇人，只因为对方饶了你一命，你会不会就此放弃报仇？”
柳飞燕此时也已然反应了过来，意识到自己刚才犯傻了。
自来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而复仇者也向来为了报仇而无所不用其极。
相逢一笑泯恩仇者乃是极少数的情况。
至少柳飞燕就做不到这一点，同样的，她也不可能指望着吕凤成的儿子能做到这一点。
柳飞燕尴尬的讪笑一下，却又问了另一个问题，道：“吕前辈，你担心你的两个孙子会为了我们杀死吕凤成而来报仇，难道就不怕他们会因为你被杀而来找我们报仇吗？”
吕近川并未对此作答，只是露出些落寞之色。
陈小刀道：“如果我所料不错，只怕吕凤成的两个儿子并不知晓吕前辈是他们的亲爷爷。他们应该是一直被蒙在鼓里吧？！”
吕近川不由惊叹道：“陈大侠端的是见微知著，明见万里。不错，我那两个孙儿一直以为我跟凤成只是义父子的关系。
老朽抵命之后，凤成必然不会允许他们替我报仇。
如此只要拖个几年，那两个小子报仇的心思也就淡了。”
陈小刀叹道：“老先生倒是想的全乎。只可惜了你一番苦心，吕凤成怕是半点也不会领情吧！”
吕近川惨笑道：“开弓没有回头箭。不管怎么说，老朽死后到了地府，总可以对凤成他娘说一句，我已经不欠他们娘俩儿什么了！”
说着吕近川的口中开始往外溢出乌血。
柳飞燕见此大吃一惊道：“前辈！你怎么了？”
她待要上前查看，陈小刀却一把将柳飞燕拖开，道：“别过去添乱，这老家伙是自寻死。”
柳飞燕吃惊道：“甚麽？”
陈小刀指了指案几上的茶盏，道：“这老头在茶里下了毒，他本来是想将咱们也一块了带走的！”
柳飞燕恍然道：“怪不得你一开始就嘱咐我不要吃他们的茶，原来你早知道里面下了毒啊！”
这时吕近川开始大口呕血，他一边呕血，一边用祈求的眼神看着陈小刀，艰难道：“陈···陈大侠！还···还请饶···饶恕我那孩儿！”
陈侠都叹了口气道：“好！我答应你便是！”
吕近川听了，不由的松了口气，紧接着他再次呕出一大滩血污，随即气绝身亡，死时脸上却还带着些松快笑意。
看着吕近川惨死模样，柳飞燕却有些郁郁，她狠狠的瞪了陈小刀一眼，扭头就往外走。
陈小刀却喊她道：“飞燕，你去哪里？”
柳飞燕回头怏怏道：“你都答应他放过吕凤成了，我还待在这里作甚！哼！”
柳飞燕觉得自己都没答应呢，陈小刀却替她做主放过仇人，这着实让柳飞燕感到有种被冒犯的憋屈感。
这时陈小刀却笑了。
他笑道：“还真是个傻丫头！我只是骗一下快死的老头儿，你还当真了啊！”
柳飞燕有点懵了，她结舌道：“可是···可是你刚才明明···答应吕前辈放过吕凤成的！”
陈小刀笑道：“这老家伙一心要替儿子死，我若不应他，只怕他死不瞑目。正好哄哄他，让他临死前稍微高兴一下而已。”
柳飞燕瞪眼道：“可是···你这么做岂不是有些出尔反尔？说话不算数可是要被人唾弃的！”
“你到底是站哪边的？”陈小刀佯作生气的瞪了柳飞燕一眼，却又忍不住笑道：“好好！就算我信守承诺不对付吕凤成，不是还有你吗？
你可没有答应要饶恕那厮！
大不了一会儿动起手来，我只负责旁观，你来动手对付吕凤成，如此我怕也不算违背诺言。毕竟我只答应放过那厮，可没说要保护他啊！”
柳飞燕虽然在江湖上厮混了不短时间，见过的卑劣无耻的人和事也不少。
但是她真没想到像陈小刀这样风光霁月的好人竟也有如此狡猾的一面。
不过柳飞燕并没有因此而对陈小刀产生什么负面的看法，反而更加信赖他了。
这不是柳飞燕脑子有问题，而是她相信人性，更见识过真正品格高尚之人是个什么模样。
在柳飞燕看来，陈小刀这般作为，绝不什么安慰临死前的老人的小花招，而是为了包容她的复仇而故意违背诺言，牺牲自己做人的准则。
当然，柳飞燕也不是那等婆妈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