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对贫苦之人时,陈小刀常以仗义疏财为要。
你若问为甚么陈小刀要这般行事,自然是因为这种行事方式,乃是世间公认的最符合侠义精神和道义的模式。
陈小刀相信,只要他站在江湖道义的制高点上,不管面对任何人——哪怕是老赵——都能不落下风。
那渔家却先对陈小刀告一声罪,自揣了银子往家里跑。
只不过盏茶功夫,那老渔家又回来了,身边还跟着一个身穿青布衫裙的渔家少女。
老渔家引着少女来到近前,一起对陈小刀行礼道:“贵人,这是小老儿家的孩儿,摇船摆渡是一把好手儿。今儿个小老儿染了些寒气,恐误了贵人的事,便让我家孩儿来替代些。”
陈小刀在渔船舢头上盘腿而坐,头也不回道:“好!且行船往悔心观去!我须打坐片刻,莫要扰我!”
这时,清晨第一抹阳光正往燕雀湖洒下,陈小刀静坐运功,眼眸中紫光一闪便转瞬即逝。
那青布衫裙少女与老渔家细声说了两句,便自挽了船绳,拿起船桨往水中一拨,渔船便轻盈的离开了湖岸,径自往烟波中投去。
老渔家见此,却蹲在后舢处,细细整理渔网。
那少女见了,一边摇船一边却问道:“今日都不打鱼了,阿爹怎还收拾渔网?”
老渔家憨笑道:“贵人给的钱厚,咱如何能不知些礼!待会儿我下几网,看看能不能网几条青鱼来给贵人尝尝鲜。”
这燕雀湖里的青鱼却是一种本处独有的水中珍馐。
这燕雀湖青鱼颇似鲈鱼,其肉质之细嫩鲜美却更胜鲈鱼三分,不管是生食鱼脍,还是做熟了吃,都是极佳的美味儿。
有趣的是,燕雀湖与青溪连通,青鱼之名就是自青溪的“青”字而来。
但这青鱼一旦离开燕雀湖,入了青溪,其口感味道就骤然下降。
所以但有那老饕想要品尝青鱼之味美,那就得在这燕雀湖上吃用。
轻舟穿行于碧波之间,陈小刀盘膝在船头,随着渔船起起落落。
身后老渔家不时往水中撒一网,待提上网来,只看看网中的鱼儿模样,却也不收纳,随手把它们俱都抖落入水中,然后收拾了渔网,待观看些水纹,又重新下网。
如此反复些,渔船却来到一处水湾,远远可见湖岸边立着一座不大的道观。
那摇船的少女擦了擦额头的汗水,与陈小刀道:“贵客,前面就是悔心观了。”
只这时,老渔家忽然提网欢呼道:“抓到青鱼啦!抓到青鱼啦!贵人,可要尝尝鲜?”
陈小刀先看看那道拐,回头笑道:“我久闻燕雀湖青鱼之名,一直不曾得尝其味,今日可算是有些口福了!”
那老渔家欢喜道:“小老儿往日十天半个月捕不得一条青鱼,今日得逢贵人,只撒了十来网就有收获,可见是上天却要贵人得偿所愿!不瞒贵人,论做鱼脍,我家孩儿可是一把好手!便是城里酒楼的大厨儿怕也不及她!”
陈小刀如何听不出老渔家的心思,这老小子却是在向他推销自家的女儿呢。
对此陈小刀倒也不曾厌恶。
可怜天下父母心。
或许在老渔家心中,相比风里来雨里去的在湖里打渔摇船,他女儿与贵人做仆从侍女可算极好的出路。
见陈小刀并无异议,老渔家便从网中捉出一条尺半长的银色条鱼。
摇船少女则探一只手来抠住那鱼鳃,另一只手握着一把半尺来长的剖鱼刀,只一挑,便挑开了那银色条鱼的肚皮,些个鱼肠内脏哗啦一下流了出来。
少女将那鱼身一甩,便把些内脏甩入湖中。
然后她飞快下刀,竟将那银鱼的些个鱼骨鱼刺根根剃下。
陈小刀在一边却看得呆了。
无他,在他看来这少女剖鱼的手法之精妙,绝不下于一门顶尖的刀法。
陈小刀看了一阵,回头对那老渔家道:“老丈,你这女儿的手法挺硬实啊!我是不是上了贼船了?”
老渔家却笑道:“可不敢这么说!小哥儿您名声之佳,小老儿怎敢放肆!唯今日悔心观里有些机宜,不好让小哥儿插手。唯请小哥儿在此品尝些佳肴以娱。”
陈小刀道:“我若执意要去呢?”
老渔家贼笑道:“我这孩儿苦练一手【屠鲸刀】,与昔年【解牛刀法】并称世间双绝,可堪为小哥儿的敌手。小老儿不才,于水中战法颇有些心得。
小哥儿若动手,只怕落不得甚好。
小老儿且与小哥儿一个保证,但您吃完青鱼,在小老儿船上待满一个时辰,小老儿自送小哥儿上岸!”
陈小刀叹了口气道:“好!我且信你便是。”
当下,少女便捧着青鱼近前来。
陈小刀细眼看去,却见这少女面容虽微黑,但脖颈往下的肌肤却一片白皙。
唯她看陈小刀的眼神更有些特别,有种“又让我逮到你了”的意味深藏其中。
少女道:“公子且品尝些鱼脍!”
陈小刀低头看那青鱼,但见少女修长细腻的双手捧着一裹薄薄的鱼皮,内里兜着一团果冻一般晶莹细嫩的鱼肉。
陈小刀捻其一条细薄如纸的鱼肉,轻轻送入口中。
那鱼脍入口,瞬间融化为一道暖流注入陈小刀的胃里。
陈小刀睁大了眼睛,叹然道:“端的是好物,不仅美味,竟还能补益功力。老丈,你们为拦小子,所付出的代价怕是有些大啊!”
老渔家笑道:“区区燕雀鱼脍,对别人算是珍品,与小哥儿你来说,除了好吃一些,些许功效又能算得什么?!”
陈小刀道:“如我所猜不错,悔心观里住着的人应该是昔年的衡山七剑之首,【琴中剑】丁敬吧?老丈为何拦我去见他?”
老渔家收敛了笑意,道:“那丁静十五年前错杀了一个好人。他以为做些悔过之事就能揭过昔年的恩怨,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好事!”
陈小刀道:“我知道,当年衡山七剑错杀了【南海剑神】柳逸儒。可人家柳逸儒自有后代金飞燕与他报仇,老丈你横插一杠子所为何来?”
老渔家道:“那丁敬被他人误导挑唆害人之后,却还帮那罪魁祸首隐瞒真相,老夫看不过他自怜怙恶,却要让他吃个教训!悔心观!哼!若做错了事,只要诚心悔过就能一笔揭过,那与佛门那些虚伪的秃驴有什么两样!”
接着老渔家又笑道:“不瞒小哥儿,老夫与那柳逸儒也有些亲戚关系。”
“哦!”陈小刀正要说话,旁边少女忽道:“相公且再进些鱼脍!”
接着她用细微的声音低声道:“伍芽山下,小湖之畔,相公可还耍得快活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