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刚过，就是春耕。
从一月下旬开始，广袤的成都平原上，就已经是一片热火朝天。
大量新的村庄建立，无数田地建于水利设施边上。
都江堰将岷江一分为二，滔滔江水流入了都安县，再从县外分出数条河流涌入平原大地。
各条河流两岸纵横交错的田垄犹如大地的一道道疤痕，水流奔腾浩瀚而过，通过水渠引入了田里，灌溉了约两万平方公里的成都平原。
事实上巴蜀地区其它郡县并不重要，最重要的一直是成都与汉中两地。
汉中盆地五千平方公里，成都平原两万平方公里，虽然实际平原区总计约一万平方公里左右，但能开垦的田地接近两千万汉亩。
所以古时候人口也大量聚集于成都和汉中。
巴蜀其它各县人口基本也就几万人，全县可用耕地非常少，平坦又肥沃的土地基本上就那么几块，加起来可能都不足二百平方公里。
这使得方敏在推行集中生产政策的时候，往往要分好几处，把县里最好的土地切割数份，如此才能勉强集中管理。
就算是这样，为了把一个县最好的土地从世家豪强大姓手里收回来，朝廷还是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不过结果也算是还不错。
太傅府派出去的人已经驻扎在了各郡县，到了去年年底的时候，经过半年时间，基本完成了土地人口的回收工作。
到年初各县上掾与太傅府的驻扎人员已经将全县人口统计好，上报到了太傅府。
经过太傅府汇总。
去年下半年从山里被劝出来的隐户，以及从地主豪强手里得到的隐匿人口，总计已经超过了一百三十多万。
这样一来，短短半年的时间，通过隐户和解放地主豪强手里的人口，就让季汉人口实现了翻倍。
但这种翻倍也同样带来了巨大的经济与行政压力。
人口一多，就得管理。
还得管他们吃饭，建造村庄，开垦新的田地。
唯一的好消息是古代安置百姓倒不用像后世那样建造安置房，拉电网造水管，只要个木屋就行。
幸好方敏和诸葛亮也早就料到了这个问题，在去年年底，正式开启了官员选拔。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应该是历史上第一次科举。
但与科举不同的是，并没有形成制度化，而是对全国各地缴纳了人口赋税的宗族下发通知，让他们派遣优秀的家族子弟来成都参与选拔考校。
考校的内容很宽泛，除了汉代儒家的经书以外，还有算数、治理、水利、农业等等方面的问题。
而说它形似科举，是因为结构很像。
首先是各地大姓豪强从自己家族当中选拔出优秀子弟前往县衙，经过县令、县丞、县尉以及太傅府入驻在县里的曹掾考核，就要前往郡治。
在郡城要经过太守、郡丞以及太傅府入驻在各郡的参军考核，才能前往成都，接受朝廷的最后考校。
三次考验，就相当于科举中秀才、举人以及进士的递增关系。
且全程有太傅府把关，防止作弊。
不过落选并不意味着不能入仕，基本上只要有点学识水平，就能够授予官吏。
但也就是底层乡县吏员，承担县里的统计、征税、查案、运粮、修水利、管市场等工作。
如果过了县试，却在郡试落选，就能够服从郡里调剂，前往他县担任主簿、功曹史、乡长一类的九品官员。
而要是过了郡试，在成都国考当中落选，回到地方也可以担任县丞、县尉之类的八品职务。
至于通过了朝廷考核就不得了。
起步就是两府曹掾或丞职一类的官员，直达中央核心，品级虽不高，只有七品，但却能参与中央事务，可以说是位卑权重。
恰好太傅府中吏员正缺，这次通过国考的官员达到了三十多人，其中有十多人补充进了太傅府。
今日是方敏巡查乡间的时候。
都江堰灌溉区是巴蜀传统农业中枢，光这一片的人口就占据了季汉三分之一。
整个成都平原的人口如今已经接近百万，因此也是今年重中之重。
此刻乡间到处都是一望无际的田园，无数农夫走入自家的田地，在官府的指导下开始进行前期的沤肥工作。
占城稻的种子早就已经种下了，不过却不是在水田，而是在偏僻的旱田，要到二月才能插秧。
现在做的就是插秧前的田间管理。
这个工作并不容易，需要保证好田地的排水能力和灌溉能力。
好在巴蜀水稻文化历经几千年，有了一套成熟的体系。
眼下正是插秧前十天，各处田地早就已经把水排干净，农夫们挑着大粪，正在往田里浇灌。
明代《竹屿山房杂部》记载，“耕犁须深，膏以粪草须匀入土。”
这其实就是说的耕种流程。
首先是挑粪下田，接着均匀撒粪，然后用犁翻耕，最后耙碎土平地。
之后就能引水入田，随后插秧种苗。
而汉代也是这个流程，除了没有曲辕犁和插秧以外，其它步骤是一样的。
因为汉代虽然没有用各种材料发酵粪便的沤肥技术，可用新鲜粪便做肥料早在春秋战国就开始，所以也有挑粪下田和犁地这些步骤。
方敏和诸葛亮的马车徐徐行驶在乡野道上，本地的司农主官陪同在侧，为他们讲解了一下今天百姓们正在做的事情。
“这个进度还是可以，顺利的话二月份种下占城稻，五月份就能收割，再马上整地，就能再种水稻了。”
听了司农官的介绍，方敏满意地点点头。
这位司农官名叫柳甫，出身成都柳氏，虽不是什么大才，但也读书习字，在家中务农为生。
此次柳甫通过了蜀郡府试，在国考中落榜，但因对农事知之甚多，于是被选为司农官，位居八品，负责当地一个乡数千民众的农业。
柳甫骑在马背上陪着车辆一同前行，听到方敏的话，也是说道：“这都是因为太傅所做曲辕犁，以前直犁要想翻地，往往一日只能翻六亩。若无牲畜，全靠人力，则需要两日。如今有了这曲辕犁，有牲畜可以一日翻十二亩田地，人力也能一日六亩，百亩之田，最多一旬便可完成，真乃社稷之功也。”
虽然一家五口要耕种百亩地，但那是旱田，水田数量要略少于旱田，约九十亩即可，相当于26现代市亩，比旱田要28.8市亩少3亩左右。
而根据清朝《新蔡县志》记载，用曲辕犁耕地，以一头牛牵引，一天可以耕种4-5亩。
清朝一亩地为614平方米，汉代则是192平方米，可见清朝一头牛用曲辕犁耕地，一天至少能耕种2456平方米，接近13亩汉田了。
曲辕犁的效率是直犁的两倍，如果家里有牛的话，效率还能翻一番。
只是可惜的是，牛即便是宋明清时期都是重要的生产资料，官府不允许私自宰杀，更别说汉代。
可以说一百户人家里有一户有耕牛都了不得。
因此大家只能靠人力。
五口之家有父子两个劳动力协同翻地，一天就能翻六亩，九十亩地十五天就能完成。
这就凸显出了曲辕犁的重要性。
否则用直犁的话，效率过于低下，需要一个月的时间，那个时候之前翻的地里的填的粪便肥料都已经流失了不少。
“做的东西虽好，却也离不开尔等悉心教授，我听说朝廷用曲辕犁，发新粮种，百姓中有许多人反对？”
“是的。”
柳甫答道：“百姓都想用自家粮种，对这新种有些忧虑。”
“忧虑也是正常的。”
方敏叹道：“百姓生活艰辛，一年之计全在于此，一旦朝廷发的种子出了问题，就不知道多少人家要饿死。若非我在汉中试验过，也不敢贸然拿这些种子让百姓耕种。”
说着他还小声对身边的诸葛亮道：“早知道当初就应该骗老百姓，说这就是朝廷免费发放的传统粮种，而不是说新粮种了。”
季汉这边不是曹魏的屯田制度，上面发什么屯田民和屯田士兵就种什么。
所以对于老百姓来说，更希望有路径依赖。
以前的种子虽然产量不高，但总归是有收获，有自己多年种地经验，保证田地产出还是没什么问题。
可占城稻对于农民来说是陌生的东西。
汉中的时候那些百姓无所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