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敏环顾众人说道：“大家也该明白，粮食何其之重要。当初陇右之战，丞相以一己之力与曹魏十多万大军对峙抗衡半年之久，奈何从成都运粮到汉中，再从汉中运粮到陇右，所耗之粮每月以百万石计，后方粮草一旦运输不及，数万大军就得饿着肚子打仗，甚至因此兵败也不是不可能。因而最后丞相虽未败给魏贼，却只能因粮尽而退兵，殊为可惜。”
马忠亦是叹道：“是啊，朝廷征召我为蜀郡太守，每日运粮我都清清楚楚，国库因此空虚，丞相数年积攒近乎用光，即便如此都没有攻取陇右。”
“所以，兜里有粮心中不慌。粮食多了百姓就富足，丁口兴旺。如此朝廷就能征兵北伐，后方粮食稳固，丞相也不再需要因粮尽而退兵。因而从今年开始，大汉就要为增粮而服务，一旦明年粮食多增长，丞相就能趁魏贼因石亭与汉中两战两败之事，大举进攻，势必要克陇右西凉乃至关中之地。”
方敏继续说道：“若是丞相能够在诸位的鼎立支持下，得到那些地方，那么大家就都是有功之臣，将来论功行赏，朝廷不会忘记大家所作所为，当门荫子孙。”
提起这个，众人顿时来劲。
汉代为官除了施展抱负才学以外，另外一个重要目标那自然是壮大宗族，门荫后代。
不然为什么除了姜维等少数派以外，到了蜀汉后期，在看不到北伐希望的时候，益州本土士族几乎全部选择投降呢？
所以像诸葛亮姜维这样的理想主义者毕竟是少数，大多数人还是更愿意看到眼前利益。
因而听到方敏的话，众人纷纷赞同道：“请太傅明说。”
“不错，让我们做什么，太傅下令就是。”
“我等必为国家效死力。”
众人纷纷表态。
方敏满意地道：“甚好，诸位应该知道，要增长粮食，土地、丁口，缺一不可。然益州上好土地多被地方豪强占据，且豪族多有隐户隐产，这对于朝廷来说，并不是件好事。”
“呃.......”
听到方敏这开口白，大家顿时一个个面面相觑。
谁都不傻。
这话里的意思，不就是惦记上各豪族产业？
要知道他们可基本都出自益州士族，盯上他们自己家家产，那肯定是心里不乐意。
看他们的样子方敏就知道他们在想什么，面色一沉道：“怎么，诸位听到朝廷需要田地和丁口，刚才的豪言壮志去哪了呢？”
“太傅，非卑等不愿舍家报国，而是我等在宗族当中也要听从族老之言。”
成都县令李膺站出来面露难色说道：“族中田地丁口都要赡养族人，族老们不可能答应.......”
这个李膺自然不是汉末天下楷模李膺，而是犍为武阳李氏子弟。
《华阳国志》记载，蜀汉时期武阳三大望族，分别为李、杨、张，但三家谈不上郡望，就是县里豪强而已。
如今三大姓当中在蜀汉出仕的最高级别官员就是李膺，他的话也基本代表了三大家族的态度。
方敏面色又一沉道：“汉以孝治天下，族老的话自然不能不听，但诸公且不闻这世上岂有坐享其成之理？尔等什么都不做，就妄想着丞相打下陇右，打下关中。然后益州巴蜀望族就能一个个出仕，前往陇右、关中为官，甚至将来丞相攻破洛阳，再兴炎汉，尔等依旧什么都不做，却能够一路升迁，前往天下各地当刺史、太守，甚至去洛阳入主中枢，这世上哪有这般道理呢？”
“额，这.......”
大家互相对视，这也是事实。
你们益州士族不出钱不出力不出兵马，虽然出仕蜀汉，却消极怠工，最后诸葛亮打了天下，你们益州士族因资历先抢占官位，那确实没这个道理。
所以迟疑片刻，李膺还是率先开口说道：“太傅，卑愿意回族中与族老们商议一番，看能否再匀出些土地丁口。”
“不是匀出，而是全部。”
方敏又道。
“全部？”
这下炸了锅。
众人纷纷道：“太傅万万不可啊，族中田产都是宗族赖以为生之业，若是交予朝廷，族人岂不是就要饿死了？”
“虽说为了国家效力也确实当如此，然宗族也是要吃饭的，怎么能全部呢？”
“还望太傅三思！”
看到大家一个个愁眉苦脸，甚至隐约有些愤怒，方敏就笑了起来。
有句话叫做破窗效应。
如果一开始跟你们说拿钱买，与你们公平交易，那你们一个个搞不好会待价而沽，甚至哄抬价格。
但如果说我打算抢，考虑到你们也要生计，就给你们一条更好的活路，话就好谈很多了。
“诸位多虑了。”
方敏见时机成熟，便说道：“诸公之心我能明白，你们既想为朝廷尽忠，又担心宗族不能赡养，因而这才有所顾虑。”
“是的，若是为朝廷战死沙场，卑等必不会辞，奈何族中上有七八十族老，下有嗷嗷待哺的幼儿。”
李膺忙道：“委实不敢冒着违背孝悌之道，令族人饥寒交迫。”
“虽说自古忠孝不能两全，但请诸公放心，朝廷虽需要田地和丁口来北伐再兴炎汉，可朝廷乃是有德的朝廷，陛下也是仁厚君子，可不会像魏贼那般巧取豪夺。”
方敏环顾四周，狡黠一笑道。
“哦？”
马忠纳闷道：“那请问太傅，朝廷该当如何？”
“交换。”
“交换？”
“不错。”
方敏点点头道：“朝廷打算与巴蜀士族交换土地丁口，而朝廷愿意拿出来的，除了征辟诸位宗族有才学的人为官以外，就是诸多贸易之权。”
“我听闻临邛卓氏、临邛程氏都因盐铁之利而成为天下有名的巨富之家，眼下朝廷有新的技艺，能让盐铁产量暴增百倍不止。”
“这多出来的盐铁朝廷并不打算独享，而是愿意分润给巴蜀士族，并且也愿意在这样的时候重用巴蜀士族。”
“诸位想想，若能得盐铁之利，家族岂能不富庶？有钱了还担心族中的老幼无人赡养吗？”
“更何况明年朝廷让粮产倍之，粮价可不止下跌一倍。到时候明年宗族田地产的粮食，价值可就要烂在仓库里都无人要的地步。”
“因而我想问问大家，诸位是愿意拿土地丁口换取盐铁之利，还是死守着马上就要大降价的粮食不放呢？”
他环顾众人，嘴角露出微笑。
一番话语，犹如恶魔的低语呢喃在众人耳边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