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心里算了算,张耕野有些不确定地问道:“自从你们第一团从七星砬子突围出来后,这一个多月,被你们消灭的日伪军,只怕不低于八百之数了吧?”
杨铸矜持地笑了笑:“不算那些垦荒团的在乡军人和伪警的话……差不多。”
这一个多月来死在明山队手中的水上军和日伪正规军差不多是840人左右,但如果加上汉奸挺进队、在乡军人、防卫团、伪警这些“非正规部队”的话,那么这个数字一下子就飙升到了两千人以上。
不过他一直认为,既然明山队以后要坚持走精锐路线,那么该有的矜持和傲气还是该有的,所以那些非正规部队,没有资格统计到他们的战绩里。
张耕野看了他一眼,叹息一声:“一个多月就消灭了这么多敌人,甚至超出了佳木斯地区其余抗联部队过去半年歼敌数量之和,难怪你们会想着重立山头……这么一支精锐的部队,在过去的两年中却只能守着七星砬子兵工厂,想必你们对北满省委的同志,很有意见吧?”
杨铸不明白这话中的逻辑,但敏锐地察觉到这里面肯定有什么猫腻,当下只是谦逊地笑了笑,却并不作答。
张耕野见状,无奈地摇了摇头:“我知道你们十一军对于当初的一些言论很不满……事实上,即便是当初鬼子大扫荡的时候,的确有很多绿林出身的抵抗武装投敌后反咬,但一些同志用有色眼镜看你们,总觉得你们会是下一个返乡团,还是有些过份了。”
“但是……”
微微顿了顿,张耕野停下脚步,一双眼睛灼灼地盯着某人:“杨铸同志,你们第一团势如破竹地连续攻破三个武装垦荒团,有力地打击了小鬼子的嚣张气焰,让所有人知道东北人民依然没有放弃抵抗,这固然令人欢欣鼓鼓。”
“然而,你们在攻破了垦荒团后,却一口气屠杀了那么多俘虏,这与我党的政策严重相悖不说……你们有没有考虑到这么做的后果!?”
深深吸了一口,张耕野神情有些痛心疾首:“实话实说,我宁愿你们第一团变成返乡团,这样的话,好歹受伤的只是我们抗联自己;”
“可你们这么大肆屠杀侨民俘虏,日本人找不到你们,拿你们没有办法,一定会把气撒在我们的同胞身上;”
“你们有没有想过,会有多少同胞因此死在鬼子的刺刀下?”
“我们抗联孤悬敌后,在日军占有绝对优势的东北,在日本媒体这些年不遗余力地妖魔化宣传下,本来就很难建立敌后根据地了;”
“现在你们这么搞,气是出了,可有那么多照片当铁证,日军当初妖魔化我们的话却也被我们自己彻底证实了……建立敌后根据地的设想,也就彻底泡汤了!”
随着红军长征结束,在陕北建立起了稳固的根据地,这一成功经验便被我党视为圭臬,
而随着晋察冀、晋冀鲁豫、华中等敌后抗日根据地的建立,这一经验更被视为斗争胜利的关键。
因此即便东北这边的抵抗斗争异常残酷,北满、南满、吉东省委却也始终没有放弃在敌后建立根据地的想法。
所以,在张耕野看来,有着日本媒体的推波助澜,明山队杀俘的影响力将被无限放大,而本就损失惨重的抗联,想要在东北地区建立敌后根据地的想法,也基本上可以宣告破灭了。
这对于他而言,是个难以接受的沉重打击;因此即便从个人角度而言,杨铸和明山队可以算作是他的救命恩人,但他依然忍不住当场质问眼前这位在明山队里,地位仅次于胡永波的年轻人。
“彻底泡汤了?”
杨铸闻言,却是笑了起来:“不不不,张主任,我想你搞错了。”
“如果小鬼子那边没有展开报复,那也就罢了;”
“但如果他们真的明里暗里展开报复……一系列连锁反应下,那才是我们建立敌后根据地的契机!”
看着皱着眉头,一脸不解的张耕野,杨铸摊了摊手:“随着日本开始全面侵华,这场战争甚至不能被称为国战了,而应该称之为民族存亡战才对!”
“这个道理,我们懂,沿海地区的人民懂,中原地区的人民懂,甚至就连深处西南腹地的四川人民也懂;”
“可偏偏,有着某位傀儡皇帝当吉祥物,最早沦陷、被视为日本最重要战略要冲的东北地区,很多人不懂……或者说,在日本人长达七年的看似怀柔政策,实际却是系统而隐蔽的温水煮青蛙模式下,很多人不想懂!”
嘴角浮现出一抹有些讥讽的弧度:“满清正式放开汉人出关至今堪堪百年,这么短的时间,地广人稀的东北,大家伙的身份认同感还没有完全形成……加之闯关东的大部分都是当初逃荒的灾民,有着某位傀儡皇帝在那供着,家国情怀就更淡了。(没有抹黑的意思,当时的确如此,而且某位傀儡皇帝在其中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东北的区域认同感和民族自豪感,是在新中国建立后迅速形成的)”
“在这种关乎民族命运的存亡战里,既然没有多少家国情怀可言,那自然只能用上一些非常规手段。”
吐出最后一口青烟,把烟头丢在地上踩灭,杨铸扭过头来看着张耕野:“所以……不知道张主任有没有听过一句至理名言?”
始终紧皱着眉头的张耕野一愣:“什么名言?”
杨铸咧了咧嘴,神情有种说不出的阴翳:“谁痛苦,谁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