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总是搬着小马扎坐在他右腿一米处，抱着已经掉了漆的半截小泥人，不敢靠得太近，却也不会离得太远，怯怯地偷望他，似乎生怕他也弃自己而去。
有了羁绊的男人总是软弱的，也比寻常人更加怕死。
然而他却不能怕死。
五顶山那个常年警卫森严的小黑屋，
那副拎着自己皮囊灯笼的瘦小骨架；
那副同为六七岁，剥除的皮囊依旧能看出三分可爱，名叫小红的白骨。
总是让他在半夜里冷汗惊醒，然后一坐就是半宿。
他怕，
怕那个每次只敢吃上七口饭，每次都要自己摆出一副凶脸才敢盛第二碗，然后垂着头把眼睛眯成了月牙状的干女儿落入日本人手里，变成第二个小红。
所以他不能怕死，
更不能畏惧装备了大量重火力的第七师团。
相反，他怕的是第七师团不从自己这里过。
不是他信不过驻守在其它防线的弟兄，而是一个父亲的私心。
国琦登那个老鬼子可是纵容手下在南京制造了“死刑栈桥”的畜生，
自己的女儿自己保护，交给谁都不放心。
想到这，游小二摸了摸自己的腋下。
那里的棉衣夹层里有一封信，字迹歪歪扭扭的。
这是明山队的习惯，后来也传到了他们第三纵队，上阵之前，人人必备的后事信；
如果你牺牲了，自家弟兄又来得及给你收尸，会在专门把腋下的信挑出来，然后力所能及地帮你实现上面的愿望。
他就是一个人人厌弃的边角料，死了就死了，无论是进了野狗的嘴，还是被一把火烧了都无所谓，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需要交代的。
但如果可以的话，万一牺牲，他其实还是能够希望自己的弟兄在敛尸时看到这封信的。
这封信其实没写什么内容。
游小幺。
这是信上的内容，也是他给自己的干女儿想了快半年，但却一直没敢说出口的新名字。
这同样是出于一个父亲的自私。
名字很丑，跟他的字迹一样丑，
他没什么文化，想不出什么更好听的名字，但却厚颜无耻地希望自己的女儿能把自己的姓氏传承下去，
他知道这样很不光彩，却是他这一辈子所剩不多的念想了。
像他这样的人是没有资格娶妻生子的，
真的，
这一点，他一直很清楚，
比任何人都清楚。
“报！”
通讯兵的声音惊醒了游小二的沉思，也压下了他胸中的烦躁。
“什么事！？”
游小二的声音变得冷冽而沉稳，瞬间从一个父亲变回了5营营长。
“侦察班发来情报，前方对岸发现有大量日伪军集结，番号不详……规模，不低于两个大队！”
在对岸集结，不是通过船只水运？
而且……
有伪军，不是第七师团主力单独行动？
这不对头啊！
日军甲种师团通常是单独行动的，跟伪军或者仆从军混编，反而会削弱他们的战斗力。
游小二一愣，却是来不及细想：“下令，全营进入阵地，向山顶炮兵部队发出预警，让他们先躲进反斜面工事……准备迎敌！”
………………
一个小时后。
一个绥靖军步兵团和一个名为独立混成大队，实则朝鲜仆从军，外加原本应该驻守在饶河的第114独立守备大队，集结在了河对面。
看着那些正在河面不断作业的工兵队，以及已经搭建了快一半的浮桥，
随行的观察团里，一名中佐模样的军官放下望远镜：“明山队竟然没有开炮摧毁这些浮桥……有点意思。”
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着什么的时彦雅部笑了笑：“别把明山队想的那么傻。”
“现在就开火，只会暴露他们的火炮阵地，迎来我方的猛烈还击不说，也有可能迫使我军更改进攻路线。”
“饶力河几乎横插了大半个三江省，不但水面相对狭窄，其曲蜒程度用九十转一百八十弯都不足以形容，随随便便换个地方就能轻松渡河……明山队兵力少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不把我们放过去，把船营屯变成既定事实的交火战场，他们的麻烦只会更大。”
那名中佐笑着点了点头：“算是便宜明山队了，如果不是为了战术考察，我们才不会送他们这么这么大一个便宜。”
时彦雅部闻言，轻轻皱起眉头：“不要小看明山队，过去一年半的无数战例，以及数以万计的皇军伤亡都在警醒我们，玩脑子，我们未必玩得过他们……直接学着苏联人的打法，堂堂正正地平推过去就好，如果你真的自作聪明选择那些并不适合大兵团作战的地点渡江，我敢赌十日圆，你一定会死的很惨。”
听出了这位第一课课长的隐晦告诫，中佐眼中闪过讪讪，旋即却是有些不解：“可是为什么现在就搭桥，不等国琦阁下他们的正队了么？”
由于需要携带的装备数量实在太多，加之这一片的道路又不太好走，因此随行有大量骡马的第七师团那边至少还需要一个半小时才能抵达饶力河畔。
时彦雅部摇了摇头：“不等了，原本的计划就是如此。”
说着，看了看已经修到2/3的五座浮桥，以及宛如碎花般东一块西一块集合的差不多的日伪军，摸出怀表看了一下时间：“差不多快开始了……饭要一口口吃，卷目也要一道道开解，先复盘一下曾经的远东战争，看看明山队的解题思路跟我们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吧。”
话音刚落，身后五公里处便传来无数闷响。
超过40枚专属于M30的苏制122毫米大口径榴弹，连同差不多数量的76毫米加农炮弹划破长空，落在船营屯两侧的小森林中，炸起了漫天的碎木。
“炮袭，是大口径重炮！所有人躲进猫耳洞，没有命令不准出来！”
游小二凄厉的声音在阵地上响起，一双眼睛，却是透过观察哨死死盯住江面上即将搭建完成的浮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