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难理解一个看上去老实巴交的农民为什么敢冒着日军猛烈的炮火,手无寸铁地冲到火炮砸出来的小坑里去补位;
也很难理解为什么一个看上去如同绵羊般乖巧懦弱的汉子,会抱着一把半残的破枪,一脸渴望地向自己请教如何开枪。
啪~
一枚子弹从三百米外射过来,正中汉子的眉心。
还没等到肖蒙告诉他该如何开枪,这个刨了一辈子地的农民,便抱着那柄残枪倒下了。
“军爷,教俺怎么开枪……求求你,给俺们一个跟小鬼子拼命的机会!”
倒地的一瞬间,这柄破枪落在了另一个汉子手里。
依旧是毫无安全意识地将身子探出弹坑,依旧是抖成了筛糠,依旧一脸的哀求。
七个弹坑里,近四十名只握过锄头的汉子,用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神看着肖蒙。
“好,我教你!”
肖蒙一咬牙,顶着日军的弹雨,连续几个翻滚,摸进了弹坑。
“我来!”
“我也来!”
几个声音传来,附近的几名战俘也同时扑进了弹坑。
“从现在开始起,老子就是你们的班长了……老子教你怎么打枪,你们听我命令,跟老子打鬼子,让你开枪就开枪,让你送死就去送死,听清楚了没有!”
一名战俘演示如何拉开枪栓,如何校准标尺,然后恶狠狠地说道。
“军爷,放心……俺们不怕死!”
一名老农目不转睛地盯着战俘手里的演示动作,满脸的悲苦。
………………
“10点钟方向有敌人靠近,距离170,调好标尺……开枪!”
啪~
一枚子弹射出,却是射进了小鬼子前方近20米的土里。
事实证明,除非是猎户出身,又或者天赋异秉,否则刚摸枪就想打得准,那无疑是妄想。
见到白白的浪费掉一颗珍贵无比的子弹,用肩腋死死夹住仅剩一小截木托的汉子脸上满是懊悔。
“不急,慢慢打,多打几枪就有感觉了。”
肖蒙轻声安慰道,他也做过新兵,自然知道越是第一次上战场,越是需要安抚。
然而看着已经快速抵近的日军,他的心情却远没有话语中的那么平静。
参加过武汉会战的他自然看得出来,小鬼子这是打算抵近,然后发动他们的猪突战术。
别以为这种战术很蠢,
事实上,在面对着一支缺乏重型火力,而士兵素质又明显低于他们的部队时,这种战术的好处远远超过它的不足。
一旦条件达成,猪突战术可以在最短时间里击溃一支部队的士气,让他们迅速溃败,然后在连锁反应下彻底崩盘……那种乌压压一鼓作气向你猛冲而来的压迫感,没有经历过的人是无法理解的。
在抗战初期,日军不知道用这种战术正面击溃了多少国军二线部队。
而很显然,面对着一支人数依旧不少,但绝大部分都是些战俘和农民的杂牌部队,大抵没有比猪突更好用的战术了。
这些日军的第一要务是冲破这支杂牌军的阻拦,尽快地赶往小河子沟增援,实在是没有那个多余时间跟这些人玩步步蚕食,因此即便是第五国境守备队平日里操训得都是防守战术,但是战况紧迫,于是便径直借用了往往只有野战部队才会采用的这一战术。
“糟了!”
看见日军一脸狰狞地发起集群冲锋,肖蒙顿时大惊。
己方人员现在绝大部分都是只摸过锄头的农民,说好听点叫做敦厚善良,说难听点叫做胆小驯服,哪里经得住这么一冲?
一旦阵型溃散,那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挽救不了战局了。
一扭头,果不其然,日军还没冲到50米范围内的,后方就有不少劳工害怕地撒腿就跑,短短半分钟的时间里,未战先溃的劳工,竟然超过了百人之多。
最可气的是,这些人逃就逃了,偏偏嘴里还大声地呼朋引伴,让自己认识的人赶紧一起逃命。
要不是手里的子弹有限,肖蒙恨不得立马下令掉转枪头,把这些惑乱军心的家伙给毙了。
正当肖蒙自觉事不可为,犹豫着是不是让剩下的战俘集合,朝着盘山公路分支方向撤退,然后构筑最后一道聊胜于无的防线时……
蹭~
那个夹着破枪的汉子从弹坑里站了起来:“有驻马店的老乡莫有?操起家伙事儿,上呐……杀一个够本,杀两个祖宗有光!”
说完,一马当先,操起那把破枪就往前冲,一边冲锋,还一边抽空拿起脏兮兮的衣服在三八大盖的刺刀上抹了抹。
如他所说,他很笨,枪打不准,
但他不怕死,既然小鬼子给了他一个用刺刀拼命的机会,那他但凡往后退上一步,死后只怕是见列祖列宗的脸都没有。
事实证明,当初某位沙子力主率先解救这些河南劳工,并不是没有道理的。
随着汉子一声吆喝,
四百多名河南劳工纷纷从掩体后面站了起来,然后寻找着身边一切可以利用的武器。
石头,
木棍,
铁锹,
甚至是从附近的军爷手里讨了一颗手榴弹,就这么沉默着向着对面的日军对冲过去,宛如一群失声的蜜獾。
嗯哼~
每日都会训练拼杀技术的日军很轻易地挑飞劳工手里的石头,精准无比地将刺刀刺入对方的胸膛。
然而这些从未幻想过能活下来的河南劳工,却是惨白着糙脸,哆嗦着身子,趁着最后一丝力气消散之际,双手死死按住对方的枪口。
虽然没有交流过一声,但他知道,自己的老乡一定知道怎么做。
咚~
一根木棒砸在日军的头上。
两棍,
三棍。
另一名劳工宛若疯虎般地挥舞着手里的武器,
虽然有着头盔保护,外加这些劳工长期营养不良下实在没有多少力道可言,足足三棍也没能敲死这名日军,但剧烈的眩晕,还是让小鬼子松开了双手。
噗~
一柄刺刀斜刺过来,赶在劳工挥出第四棒之前,精准地顺着腋下刺入他的心脏。
劳工带着一股浓浓的不甘,就此软软倒下。
然而还不等出手相救的日军抽出刺刀,另一名劳工便冲了过来,径直丢下了手里仅有两公分粗的木枝,
伸手一拔,从已经牺牲的老乡胸口把那支三八大盖拔了出来,然后对着小鬼子狠狠一捅……
这种以命换命的场景,处处可见。
虽然往往需要付出三条、四条、甚至是五条劳工的性命,才能联手干掉一名鬼子,但这些河南劳工却始终没有退缩一步。
没有人能够理解这群老实巴交的泥腿子为什么会这么悍不畏死,
也没有人能理解这些从出生开始便处于社会最底层的农民为什么会如此义无反顾。
轰~
一枚手榴弹爆开。
却是一名腿有些发瘸的劳工主动顺着刺刀扑进了小鬼子的怀里,然后引爆了那枚向军爷讨要而来的手榴弹。
轰~
又是一声更加响亮的爆炸。
却是一名劳工引爆了一枚之前不知道从哪儿搞到的炸山雷管。
似乎得到了启发,
战场上的爆炸声一声接着一声的多了起来,
却是劳工们有样学样,从被干掉的小鬼子身上摸出手雷,然后主动拉铁栓,就这么朝着活着的小鬼子直接扑过去。
他们似乎从一开始就没想着活着,
当然,也没考虑过那些依旧在跟小鬼子搏杀的老乡们是不是能在爆炸中活下来。
很快的,这种粗糙到令人发指的以命搏命的打法,很快在战场上引起了连锁反应。
一名日军身上携带着四枚手雷,
这意味着只要有一名日军死亡,这些劳工就可以凭借着这四枚手雷最起码换掉3~4名小鬼子的命。
而那被换掉的小鬼子身上的手雷,又可以在这些劳工同归于尽的打法中,造成十余名日军的死伤。
你这让小鬼子怎么玩?
猪突战术的目的是为了瓦解对方的士气,但遇到这么一群不把自己的命当命,甚至是主动求死的泥腿子,这白刃战还怎么打?
于是乎,在付出了近140名日军的代价后,剩余的日军终于摆脱了这这群吃错药的疯子,心有余悸地撤回了本阵,然后咬牙切齿地摸着自己手里的武器,打算用枪炮好好教训一下这些失了智的泥腿子。
而在他们对面。
残存的两百多名劳工则是将缴获的一百多条枪规规矩矩地放在肖蒙等人的面前,然后一脸不安地攥着手里的手雷:“军爷,能把手雷留给我们不……这玩意好使。”
肖蒙沉默地看着这些仿佛期待着兴高采烈回家拜祭先祖的汉子,心中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
“……好!”
肖蒙紧了紧拳头,然后一指身边:“趁着小鬼子重新冲上来还有点时间……把你们的名字留下。”
看着那名已经掏出了纸笔的文书,
这些平日里宛如尘埃般卑贱的泥腿子,眼睛忽然红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