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北侧外围第一道防线短短几分钟就被突破的消息,铃木宪和小野寺八郎齐齐大惊。
明山队的主力不是集中在南侧的小河子沟方向么,这是又从哪儿冒出来的这么多人?
“糟了,中了敌军的调虎离山之计!”
铃木宪脸色铁青:“小河子沟方向的大规模袭击就是个幌子……他们的真正目标,是北侧主阵地!”
北峰之所以是五顶山最重要的主阵地,
一方面是因为苏军如果发起攻击的话,不可避免的会从北方突袭而来;
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北侧的地形要相对平坦一些,相当一大片范围并没有特别险要的山体,而是以丘陵为主,如果单单只看地形,这一侧是突破难度最低的选择。
这使得日军在这一方向修建了大量的火炮阵地,并依托外围的三道防线和观察点制定了一系列的交叉火力覆盖网。
可结果呢?
因为自己大意,中了明山队的战术欺骗,竟然将北侧外围的大量守军抽调出来向南侧迂回包抄,甚至还分出来相当一部分野炮机动至西南方向对小河子沟敌军进行火力压制。
这使得北侧外围阵地的阻滞能力一下子削弱了一个量级,原本设计好的火炮覆盖网也一下子少了一大截支撑……尤其是中近距离火力支撑。
这就很麻烦了。
以对方突破北侧第一道防线的速度来看,最多半小时,就会冲入北侧主阵地,实现短兵交接。
虽然北侧主阵地有着大量的明暗重型永备火力点,以及异常复杂的大型地下掩体工事,攻占难度堪称是地狱级别,但一旦进入了短兵相接模式,却也意味着五顶山要塞的重火力优势被削减到了最低。
虽然不知道这四千多人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但有着明山队的教训在前,松本宪现在最怕的便是这种充满变数的短兵交接模式。
“传令,让之前派出去的包抄部队立即转进,以最快速度增援至乌尔力由第三道外围防线,务必不能让敌军这么快冲入北峰主阵地范围……同时把派出去的24门野炮,抽回来12门,让其进入北峰3号火炮阵地!”
铃木宪一锤桌子,快速地颁布着新的作战指令。
正当作战参谋记录完毕,打算领命而去的时候……
“等等。”
小野寺八郎出声了。
绕着五顶山要塞的沙盘转了一圈,小野寺八郎才抬起头来,对着脸色有些僵硬的铃木宪说道:“铃木君,虽然看上去我们的确是中了敌军的调虎离山之计。但是……有没有一种可能,北峰忽然出现的大股敌军,也是计中计?”
铃木宪一愣:“计中计?”
小野寺八郎点了点头:“没错,就是计中计。”
摸了摸唇上被修剪的平平整整的八字胡,小野寺八郎死死盯着沙盘:“打从确定了小河子沟一侧的敌军是明山队的那一刻起,我就总觉得今天晚上的战况处处透着诡异。”
“我曾经仔细研究过明山队,他们参与的每一次战斗,我都进行过无数次复盘。”
“最终得出来的结论是……”
“外界对于他们的战斗力其实是过于高估了,这其实就是一支战斗力处于普通乙等师团水平的悍匪,无非就是作风更彪悍、更悍不畏死些罢了。”
说到这,小野寺八郎抬起了头:“那么问题来了,一支实际战斗力撑破天等同于乙等师团水平、数量规模长期低于1000人的部队,凭什么能在半年时间里把北满地区搅得天翻地覆,甚至有功夫跑到南满去,一口气歼灭了数千皇军?”
铃木宪表情有些复杂,还带着一丝难堪:“那自然是因为这伙悍匪太过狡猾了,也太过没有底线了,总是能从我们根本想不到的角度寻找到切入点,一步步引起连锁反应,最终积小败为大败。”
研究明山队的战术是北满地区最近半年来最热门的课题,而在桦甸县战役之后,甚至已经成了东北各地关东军必须要做的功课……毕竟这货悍匪既然能从佳木斯跳串到吉林市,那谁也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偷偷摸到自己的防区里面来搞事情。
而铃木宪之所以会露出这种有些难堪的表情,那是因为桦甸县之战后,第二独立守备队成了关东军里最著名的反面教材……这也导致各地的独立守备队在系统里的份量和话语权被进一步削弱,甚至一旦有正规的野战师团在侧时,会默认将指挥权转交过去。
小野寺八郎显然并没有心情去照顾铃木宪的感受,闻言点了点头:“没错,明山队最令人头疼的地方,不在于他们的士兵有多么彪悍,甚至也不是在于他们那层出不穷的土制武器……而是他们那灵敏到令人背脊发凉的战机嗅觉,以及诡谲到可以无中生有去给对手创造破绽的能力!”
“换句话说,明山队最令人头大的,便是滚雪球的能力……与其交手,任何一个微小的错判,都有可能让他们把雪球滚起来,最终莫名其妙的地陷入万劫不复。”
说到这里,小野寺八郎轻轻地哼了一声:“所以,当明山队的大部队出现小河子沟外围,并且与贵部陷入了阵地对峙状态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了……不是我长他人威风,而是以我对他们的了解,既然他们有能力迅速突破南侧的第一二道防线,那就绝对不可能在被你们阻滞在外围第三道防线那里!”
这番话说的铃木宪满脸无光,有心想要反驳,但一想起那支古怪的飞行部队,以及正在卧虎力山山脚处闹得天翻地覆的那些暴动劳工,甚至是瘫痪了小河子沟军火库的那支敢死队,却又一下子没有了反驳的底气……这两张牌放在别人的手里,或许最多只能给他们添添乱罢了,但是放在以诡谲著称的明山队手里,的确可以通过内外联动,很轻易地把南侧第三道外围防线给突破掉。
想到这里,他终于反应了过来:“小野寺阁下,您的意思是……北侧忽然出现的大股部队,其实也是烟雾弹?”
“可是、可是……这也太过离奇了吧……那可是足足四千人!”
这里是东北,又不是华北、华中战场。在经历过长达两年的大力围剿后,整个北满地区的抗联残部加起来都没4000人,在明山队主力已经暴露在小河子沟外围阵地的情况下,任何人都很难去相信北侧忽然冒出来的这四千多人竟然也是一个烟雾弹……明山队就算再厉害,总不可能让孙猴子附体,一个人单挑整个五顶山要塞的守军吧?
小野寺八郎闻言,也是头痛了起来:“这的确让人百思不得其解,虽然我总觉得这里面有什么不对,但就是不知道是哪里有问题。”
捏了捏眉心,小野寺八郎快速绕着沙盘走了一圈,然后一抬头:“所以铃木君,如果我是你的话,要做的第一件事并不是立即调回派出去的部队,而是想办法试探一下北峰阵地外这支忽然冒出来的大股敌军,其真实作战目的究竟是什么!”
搞不清对方指挥官的真实目的就盲目做出应对方针,便很容易被对方牵着鼻子走,最终彻底乱了节奏。这是一个最简单不过的常识,铃木宪自然也是知道的。
当下想了想,终究还是一脸谦卑地向小野寺八郎行了个躬身礼:“请小野寺阁下指教!”
主要驻扎在要塞集群里的国境守备队在战术经验方面,自然远远无法与第一师团这种王牌野战师团相提并论,再加上对方又高他一级,因此铃木宪的请求并无多少勉强。
小野寺八郎嗯了一声,然后拿起沙盘旁边的细长木棍一指北峰某处:“很简单,立即调集北峰的要赛炮和重炮集群,对北侧这支不明部队进行炮击……战术机动可以作假,但是士兵的反应却是做不了假,炮击之下,观察这支部队的反应,就知道他们到底是不是烟雾弹了!”
五顶山要塞的主体工事虽然至今还没有完成,但随着诺门坎战役的开打,在苏联的压力下,10门240毫米重炮、以及8门320毫米超重炮却是早早地部署就位了。
而作为五顶山要塞最重要的主阵地,北峰的山体永备火力点内,直接部署了6门240毫米重型榴弹炮和4门320毫米要塞炮。
不管是谁,你或许可以顶着密密麻麻的中小口径火炮,甚至是杀伤范围超过十几二十米的寻常重炮咬着牙保持佯攻。
但是面对着320毫米口径要塞炮这种即便是在山丘地形下,一炮就也依旧能轰平大半个足球场的怪物,没有那个指挥官会在这种玩意的集火下还敢拼着巨大的伤亡继续佯攻。
所以,与那些常见的75毫米口径,甚至是150毫米口径的重炮不同,这数量多达10门的重炮/超重炮拿来做战术目的测试,简直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而且这种试探手段,对于越是作战风格彪悍的部队,效果越明显……英勇的士兵是不可再生的宝贵资源,没有那个指挥官会奢侈到拿这么多宝贵士兵的性命,去执行一个佯攻任务。
铃木宪闻言,却是表情为难了起来:“可是小野寺阁下,现在是深夜,敌军又出现的突然,又是静默冲锋,我们一时间根本无法对照射击诸元啊……而且对方的突破速度极快,就算现场观测也有些来不及。”
这些要塞炮固然威力恐怖,但弹药的装填速度却极慢,根据士兵的训练水平不同,往往5~8分钟才能射出一发。
与此相对应的,是这些怪物的观测、诸元计算、炮位诸元装定流程,也是缓慢无比,需要十多分钟才能搞定,
再加上试射与修正,前前后后要花上近半个小时才能实现准确覆盖。
以第三纵队的突进速度,等你所有环节都调试好,人家早就冲进北峰主阵地了。
事实上,这也是第三纵队始终没有遭遇超重型火力打击的主要原因……不管是240重炮,还是320要塞炮,部署的主要目的,就不是拿来打步兵的,而是用来对付可能出现在松花江上的苏联军舰,以及外围防线外平地上可能出现的装甲集群的。
小野寺八郎闻言,却是冷哼一声:“现在去瞄准机动目标当然来不及,但是瞄准固定目标却没问题吧……我不相信,贵部手上没有外围各道防线的固定坐标!”
“敌军就算继续保持高速机动,就算毫无停滞,突破第二道防线也是十几分钟以后的事了,十几分钟,足够你们调整射击诸元了!”
铃木宪顿时大惊:“小野寺阁下,您让我朝着己方阵地发射重炮!?”
这一炮下去,自己就等着上军事法庭吧!
小野寺八郎却是笑了笑:“为什么不可以?十几分钟后,守军不到平时一半的第二防线就是敌军的囊中之物……朝着已经被敌军占领的己方阵地开火,需要承担什么责任么?”
铃木宪脸色有些难看的厉害。
虽然他知道东京师团素来自认为高人一等,也从没把他们这种二线部队放在眼里,但这种不把自己人的命当回事的做派,还是让他有些难以接受——这些外围阵地的防御工事一层比一层周密,他不太相信敌军十几分钟就能那么轻易突破那里。
但身为指挥官的他也知道,很多时候,战场上的时间要比人命珍贵,能早一分钟判断处敌军的真实作战意图,便有可能避免己方掉进敌军的陷阱里去。
所以相比于整个五顶山要塞的安危而言,区区百余名日伪军的性命,却又无足轻重了。
想到这里,铃木宪一咬牙,直接拿起了办公桌上面的电话:“帮我接重炮部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