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一日,
壬申壬寅,天气始肃。
宜:破屋坏桓,馀事勿取。
忌:诸事不宜。
………………
“小屁孩,吃你妈痹的吃!”
五顶山要塞的工地上,身材魁梧的汉子一把夺过孩子手里窝窝头。
孩子十一二岁的光景,正值抽条的年纪,却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宛如一根有些畸形的大头钉子。
“恁个信球货,绝户头!又夺俺嘞晌午饭……老子跟恁拼了!”
乱世中,十一二岁的小兽正值最凶恶的年纪,孩子一个扑腾跳了起来,然后一个头槌撞向汉子。
“滚一边去!”
汉子伸出左手,抵住孩子的脑袋,然后不轻不重地一绕,将其推倒在地上:“听不懂你那唔来唔来的土话……教你个乖,下次骂人时用国语(民国时期对于普通话的正式称呼)!”
说罢,却是收回手去,将手上那个颜色斑驳如土石、外表粗糙如砂砾的窝窝头外面那一层微微发霉的表皮撕掉,然后将窝窝头里那些深褐中带着黑点的颗粒一点一点地抠下来:“没见过你这么蠢的小屁孩,都连续四天拉不出屎了,上一次拉屎还是求人拿木棍给你勾出来的。还敢什么东西都往嘴里塞……你这是生怕自己得不了绞肠痧(肠梗阻)?”
包括汉子在内,这些劳工手上的主食全是三合面做成的窝窝头。
这种由橡子面、玉米面、高粱面掺杂着蒸出来的玩意,除了足够便宜外,便一无是处了。
尤其是橡子面,由于富含单宁等抗营养因子,若未经充分加工处理,长期食用就会在肠道中形成难以消化的团块,从而造成肠梗阻……从某种意义上说,在这个油水奇缺的年代,这玩意比观音土也好不到哪里去。
孩子想起几天前被人掏肛的痛苦经历,脸色忍不住白了白,但还是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汉子手中的窝窝头。
没有经历过饥饿的人是不知道那种可怕感觉的,虽然汉子手中那个干到开裂的窝窝头难啃的宛如土渣子,还带着一股子浓浓霉味,但却是他唯一可以果腹的东西了。
小鬼子没把他们这些劳工当人看,不但给的吃食猪狗不如,午饭时间还被严格卡死在15分钟,他很害怕如果不能以最快的时间把那个窝窝头咽下去,他甚至等不到自己因为绞肠痧而活活痛死,就会因为没有体力,在下午劳作时被肩上的货物或者石头活活压死。
汉子扫了他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旋即却是将脚底下那个带着皮的土豆拿了起来,在脏兮兮的衣服上擦了擦递了过去:“先吃个山药蛋垫着,小口小口的吃……等吃完后,橡子粒也差不多该挑完了。”
孩子咽了咽口水,闪电般地将土豆抢了过来,却没有第一时间开吃,而是将其护在胸口,小心翼翼地朝着四周打量了几眼。
为了中饱私囊,小鬼子在节约食物这一块简直做到了丧心病狂,成年劳工固然每一餐仅有1个发了霉的三合面窝窝头和1个盐水土豆,而他们这种未成年的小屁孩,甚至连盐水土豆都没有,全靠那一个窝窝头撑着。
在这种长期饥饿的情况下,一个小屁孩手中的盐水土豆,足以引起旁人的贪婪争抢,甚至是命案了……工地上每天都有无数人死去,在日本人的刻意放纵下,为了争抢食物而杀掉一个半大孩子,实在是太寻常不过的事情了。
汉子显然也明白这一点,因此在把土豆递过去之后,却是狞笑着将脑袋一转,目光灼灼地在四周扫上一圈:“看你们麻痹的看!谁TMD敢伸一下手试试……老子保准他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被那杀气腾腾的眼睛一扫,周围几个眼放绿光的劳工,竟然哆嗦了两下,赶紧垂下头来。
这汉子虽然来的时间仅有一个星期,不但体格强壮,行事也狠辣,他们可不敢得罪这号狠人……这个年代的工地,没比矿井里好到哪里去,就算再饿,为了一个土豆搭上性命,却也不太值得。
孩子愣愣地看着继续低下头去抠橡子粒的汉子,忽然开口:“万头儿,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汉子正是混进来的万斌。
凭借着其在胜山要塞的丰富劳工经验,更胜一筹的强迫体魄,以及果断狠辣的作风,短短一个星期,他们这些掺进来的沙子就成了各自小班群里的风云人物,甚至在日本人的刻意放纵下,不少人还成了小班头。
而万斌,正是那十几个刚刚被提拔上来的班头之一,所以这孩子才会用“万头儿”相称。
万斌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赶紧吃,哪那么多废话……你干爹呢?”
之前在胜山要塞里做了近两年劳工的他很清楚,在这种鬼地方,如果没有干爹护着的话,绝大部分孩子是熬不过三个月的……而从这小鬼那积瘦的身体和遍布全身的伤痕来看,起码也是在要塞里待了大半年以上。
孩子默默地往嘴里塞着土豆,连皮也不撕:“死了。”
他没说是怎么死的,也没说是什么时候死的。
在这种地方,这些都毫无意义。
万斌点点头,也不说话,将那个已经抠成蜂窝眼的窝窝头递了回去,然后将抠下来的橡子粒和霉皮拢在掌里,一把倒进口中。
不管多么强壮的人,只要在这种鬼地方待上三天,都会逐步出现营养不良的状况。
因此在长达七天的高强度劳作下,他的身体状况较之刚来的时候,已经下滑了很多。
而眼见着约定时间逐渐临近,他必须要想方设法保持自己的体力,因此任何食物他都不可能浪费。
别跟他说橡子粒不消化、发了霉的表皮吃了会出事之类的废话——这个年代的人,没有资格挑挑拣拣。
看这个汉子面无表情地咀嚼着霉皮,孩子三两口将那个窝窝头咽了下去后,表情却有些提防:“万头儿……你是想当我干爹?”
在这种朝不保夕的恶劣环境中,除非是血亲或者干爹,否则没有人会这么照顾一个半大的孩子。
而跟后世那些桃色意味浓厚的“干爹”不同,
在这个依旧遵循传统的年代,干爹和师父一样,都属于不是血亲却等同于血亲的一种关系,受到很强的社会伦理约束。
而这同样是这小鬼头露出提防神色的原因。
不要以为谁都会为了活下去而随便认人做父,这其中的伦理因果远没有后世来的那么轻飘飘,
人跟人是不一样的。
既然能以十一二岁的年纪出现在这里,那么小鬼头的战俘身份不言而喻……十几岁本就是心气最高的年纪,更何况这种扛过枪的人?
万斌有些好笑的看了他一眼,脸上却露出一抹嫌弃:“当你干爹?想得美……老子已经有干儿子了,而且不止一个!”
他说的干儿子是胜山要塞里救出去的那群小子,
虽然人家从未叫过他一声干爹,但出门在外,面子都是自己给的不是,吹吹牛皮又不会死。
小鬼头闻言一愣,然后有些不爽地哼哼了几声。
“上工了,上工了……都TMD别吃了,赶紧上工。”
一个身穿绸缎长袍,脑袋上顶着文明帽的监工走了过来,挥舞着鞭子挨个挨个的抽。
在这种漫天尘土的工地里出现这么一身打扮,看似非常不合理,但实际上在一些特殊情况下,合理的很。
这些都是满洲国劳工协会派过来的监工。
除了臭名昭著的“满洲国协和会”和“满洲国防妇人会”之外,当下的满洲国还有无数助纣为虐的民间/半民间组织,
而这个所谓的满洲国劳工协会便是其中之一。
简单来说,这就是一群帮着日本人强制征募、管理中国劳工的汉奸。
除了以招工为名,欺骗或强抓百姓送往矿山、军事工程,从事非人苦役;又或者与“勤劳奉公队”制度结合,强制日战区的中国人从事无偿劳动之外……
这伙人最常做的,便是踊跃报名,跑到各个重要工事现场,替小鬼子鞍前马后,讨主子欢心了。
而五顶山要塞作为松花江流域最重要的超级防御工事之一,当下又是加速修建和紧急部分加固的关键时期,这群汉奸怎么可能放弃表现的机会?
所以,一个个的穿上自己最得体的衣服出现在工地上,然后挥舞着鞭子向主子们展现自己的价值,便成了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但前提条件是……
这主子要有份量。
不然的话,仅仅在一群日本大头兵面前这么费力吧唧的表演,未免有些太过浪费了些。
“说你呢,傻愣着干什么,赶紧起来上工……耽误了皇军的工期,老子把你丢到山坳里喂狗!”
说话间,却是一鞭子抽到了小鬼头的脑门上,
本就长得很寻常的脸蛋,在平白多了一条血痕后,变得越发的丑陋了起来。
这是这些汉奸监工时常见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