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用意也很明显,就是支援朝阳山根据地那边……随着第一路军的教导旅转移过来,以及抗联指挥权的确定统一,朝阳山根据地的薄弱后勤基础根本不足以支撑即将到来的整军、扩军。
虽然说从杨铸的角度而言,他并不反对张主任借他的名义去打秋风,
但问题是,他强压张主任筹集的那些物资事关能否顺利把五顶山要塞夺下来,要是秋风打的太狠,把面前这位冤大头吓退了,那就反而麻烦了……这些物资放在后世只配称为小卡拉米,但放在当下的东北,却无一不是极为难弄的稀缺货,张主任一口气把数字调高了一半,属实有些太黑了。
正当杨铸犹豫着要不要把实情告诉这位帅到惨绝人寰的冤大头时……
余尽终于把那份名单念完,
然后有些担心地看着杨铸:“小杨,这么点物资,真的够?”
杨铸眨巴眨巴眼睛:“哈?”
余尽却是把胸口口袋的钢笔掏了出来:“我的意思是,如果不够的话,不要藏着掖着,也不要觉得不好意思……把数字告诉我,我看我有没有办法帮你们搞到。”
实话实说,冤大头的故事杨铸听过不少,但像这么主动把脑袋伸过来让你宰的冤大头,他却是第一次碰到。
不过面对着这种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素来对人性比较悲观的他却没有喜出望外,反倒是皱起了眉头:“余伯父……为什么你会觉得这么多物资还不够?”
还是那句话,现在是1939年,不是工业克苏鲁的后世,这几百吨各类物资就当下来说,已经是个异常庞大的数字了,别说明山队如今只是一支只有千人规模的土匪,就算是一支国军的满编师,在刨去粮食和药品弹药之后,其余的各类物资规模,无非也就这个水平。
余尽却是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因为你们是明山队啊!”
“既然这批物资是你们要的,而且老张还催的那么急,那么你们近期内定肯有什么战斗……而你们明山队又不是寻常部队,从来都是大手笔,清单上的物资虽然的确不少,但想来应该是不够你们用的。”
杨铸的嘴角抽了抽,想要反驳,却一下子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想想也对,自从杨铸加入明山队开始,这仗是一场打的比一场大。
一开始还是停留在小队/中队的规模,到了近两个月,竟然直接上升到大队/联队的级别了。
尤其是刚刚过去没多久的桦甸县之战,如果不算实际交战人数,而是去算参战总人数的话,甚至已经到了师团一级的规模,而且还是水陆空齐齐出动。
有好事的报纸统计过,凭借着兵站仓库的充足物资做后盾,明山队在刚刚过去半个月的桦甸县之战中,九天内消耗的各类物资竟然超过了7000吨……对比于明山队最近的手笔,区区几百吨物资的确不太够看。
想了想,杨铸表情有些不解:“余伯父,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您的产业主要是集中在布匹、农副产品初加工这一块吧?”
“就算是最近两三个月,因为拿到了第四师团开具的特许经营证明,开始涉足了诸如雪花膏和维生素C粉这一类的生产,在轻工领域逐渐发力,但筹集清单上的这些物资对于您来说不是什么很容易的事情,所以……?”
轻工业和重工业虽然后缀上都带有“工业”二字,但实际上的区别可谓是天差地远。
而清单上的物资有一个算一个,绝大部分全都是重工业领域的敏感原料和设备,几乎与余尽的主要产业没有什么太多的交集。
哪怕是看上去最容易弄到的那800匹丝绸,也是管控极为严格的军民两用物资,属于一旦大量采购就会引起高度警觉的那种。
所以,除了利用自己的特殊渠道,花上数倍、乃至十倍的高价从黑市上购买,杨铸几乎想不到这位冤大头还有什么其它方法能在短期内筹集够这么多的物资。
可问题来了,
这些物资在当下的黑市上一个个死贵死贵的,而且买的越多单价越贵。
就算余尽这两个月靠着高档雪花膏和维生素C这些项目的特许经营很是赚了不少钱,但赚到的这些钱也绝对不足以抵充筹集这些物资的花费……按照黑市价格算的话,甚至连1/3的费用都覆盖不了。
在这样的情况下,这位老帅哥不但没有跟自己讨价还价,反倒是主动询问要不要增加筹集数量。
不正常,
这太不正常了!
余尽闻言,却是笑了起来:“小杨,我听说你是南洋子弟?”
杨铸嗯了一声,脸上的疑惑和藏在心里的提防却没有丝毫减弱。
余尽歪着头想了想:“既然小杨你是南洋子弟,不知道听说过陈嘉庚先生和胡文虎先生没有?”
杨铸一愣,犹疑了稍许,终究还是如实回答:“陈嘉庚先生的大名自然是如雷贯耳,但是胡文虎……恕晚辈弩笨,却是没有怎么听说。”
何止是没有怎么听说,压根底就是听都没听过好伐!
余尽脸上的表情有些精彩,眼神也一下子古怪了起来。
不过毕竟混到了如今的身家,他很快就把那抹古怪藏了起来,重新恢复了原本的笑容:“胡文虎先生与陈嘉庚先生合称南洋双壁,乃是当下非常著名的爱国华侨。”
“只不过与陈嘉庚先生稍稍不太一样的是,以制药起家的胡先生,更加推崇商业救国的路线,”
“所以,除了制药以外,胡先生名下还有许多商贸公司,专门从事英美与亚洲各地之间的贸易往来……既然是走英美-亚洲这条线的,那么小杨你清单上的那些物资,对于他们而言,实在不能算作是什么问题。”
“更重要的是,由于走的是商业救国的路线,即便是再憎恨日本人,胡先生名下的那些商贸公司,也免不了要与日本人打交道,否则那些商品根本运不到国内来……即便绝大部分物资走的是香港中转。”
简单地厘清了这其中的关系后,余尽这才回答了杨铸刚才的疑问:“实不相瞒,你伯伯我与胡先生手底下的一名掌柜也素有来往……胡先生既然平日里免不了要与日本人打交道,那么自然在奉天那边也设有办事点,而那名掌柜,便是奉天办事点的负责人。”
“所以现在知道你伯伯我为什么会问你需不需要调整一下清单上的物资数量了吧?”
“不管是哈尔滨还是佳木斯,都很难一下子凑够那么多你清单上罗列的物资,但是如果地点换成奉天,甚至是大连港,那便一下子容易了起来……我与那名掌柜毕竟相识数年,再悄悄暗示一下对方,这批物资是小杨你点名要的,相信以胡先生的为人,一定会在最短的时间里帮你把物资筹集到位,然后以国际贸易的市场价交割于我,甚至免费帮我们把这批物资运到佳木斯来也不一定。”
摊了摊手,余尽的表情有种小小的得意:“你伯伯我虽然没有多少身家,但如果是以国际贸易的市场价交割的话,这么点钱还是掏的起的。”
杨铸顿时恍然。
众所周知,英美那边虽然整天嚷嚷着要制裁小日本,但实际上当下全都与日本有着非常密切的业务往来,尤其是钢材、石油、化工、机器方面的业务往来。
所以余尽刚才口中的“免不了要与日本人打交道”是什么意思,也就不言而喻了……英美与日本之间的贸易往来,自然不方便太过张扬,因此寻找一个中间商或者是白手套,无疑会方便的多。
这也解释了那位胡先生为什么会在奉天设有办事点,也解释了为什么余尽会有信心在短时间内帮忙把清单上的物资筹措完毕……满洲国本身就是日本的战略核心,其重要性甚至还超过了日本本土,因此日本向英美采购的那些重要原料,自然会大量输送至东北地区。
然而厘清了这其中的关系后,杨铸看向余尽的眼神,却愈发的奇怪了起来。
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了三国演义里的颍川荀氏和诸葛家的龙虎狗。
所以……
这位老帅哥主动加码,其实有可能是跟那位胡先生一样,在玩分散投资?
只不过不管是抗联还是明山队,如今的处境都是被动无比,余尽又不是什么未卜先知的神仙人物,为什么会想着在自己这边加码?
除了明山队之外,这位老帅哥又在哪一方加了注?
日本人?
这不对啊!
如果余尽同时在抗联和日本人两边压注,以张主任的聪明,不可能看不出来,哪里会允许他连续六年暗中支援抗联?
再联想到张主任这次竟然没有一并同来,杨铸更是确定了自己的判断——明山队如今已经东北抗日阵线的头部武装力量,张主任是不可能让他们冒这种险的,更不可能在一开始就建议向余尽寻求支援。
还是说……?
杨铸越想越迷糊,最后干脆一咬牙。
不管了!
明日有愁明日担。
如今的当务之急是不惜一切代价把五顶山要塞给攻下来,因此就算眼前的这个冤大头可能有问题,他也得先把这批物资吃下了再说。
想到这里,杨铸脸上露出一个纯真无比的笑容:“如此,就麻烦余伯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