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旁兼任护卫和传令兵的肖蒙立即扯开嗓子吼道:“八爷有令,炮兵1连、2连准备!”
桦甸县被炸成了这种样子,这一片早就没有什么靠谱的通讯手段了,因此只能靠着人力传声这种最原始的手段。
杨铸拿起本子看了一眼:“方向,0533密位(日军和中国部队采用的都是6000制密位)”
肖蒙:“方向,0533密位!”
炮兵指挥官:“方向,零五三三。”
杨铸:“距离,1500,榴弹,2号装药;引信瞬发,一发校准。”
肖蒙:“距离,1500,榴弹,2号装药;引信瞬发,一发校准。”
炮兵指挥官:“距离一千五,榴弹,二号装药,一发装填,放!”
不到十秒钟,一枚九二步兵炮的弹药在城墙右前方1000米处爆开,正在前进的两个日军小队立马趴地隐蔽。
杨铸放下望远镜,点了点头:“重新调整射击诸元。”
“方向,0547密位,距离1500,榴弹,2号装药,引信瞬发,急速射3发……射击后立即拆解,转移到3号发射阵地!”
短短2分钟内,数十枚70毫米口径的炮弹落在日军群中。
即便某位废材至今还没能熟练看懂高斯-克吕格投影地图,从杜冰那边学来的炮兵射击参数计算方法也仅仅只能算入门。
但身为守城方,有一个好处。
就是在视野比较差的情况下,不需要在地图上重新寻找自身立足点的他们,只需要寻找到一个靠谱的替代参照物,就能以比对方快了至少一线的速度通过密位公式计算出射击诸元来,然后进行较为精准的小范围覆盖射击。
桦甸县制造出来的烟幕残暴的简直不分敌我,城内和城外200米处全都密密麻麻地分布着无数起烟点,整座城宛如一只可以吞噬光线的怪兽。
而在烟墙唯一较为稀薄的西南方,城外500米处,则是矗立着原本三座,现在只剩下两座,渗人无比的大型京观。
几乎所有人都以为这些京观是杨铸拿来激怒日本人,同时也逼得日本人明知道是毒饵,但却不得不去咬的陷阱罢了……过去的两天里,日军为了夺回那些尸首付出的超500人伤亡,也证明了这一点。
但只有杨铸知道,这些京观的作用并不止于此,它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作用,就是计算各种射击诸元时的地图替代参照物!
看着躲避不及下,超过六十名日军在并不紧密的炮火覆盖下被送上了天,洪泽湖眼中透着兴奋之余,却是急不可耐地跑到杨铸身边:“八爷,能不能给左侧包过来的那些敌人也来上一顿炮弹?他们都快冲到一公里内了……那么多人,要是全贴了过来,那可是个大麻烦。”
炮兵是个技术兵种,别看他们第八团也有自己的炮兵连,但对文化程度不高,平日里又疏于训练的他们来说,在没有日本顾问的情况下,能不能打得中人,完全都是靠运气。正是因为如此,杨铸这个连入门水平都没有的初学者,才会兼上了炮兵指挥官的职。
杨铸闻言,向左前方望了一眼。
诚如洪泽湖所言,左前侧已有十多股,总数超过800人的敌军部队正在以交替掩护的战术,逐渐向己方靠拢。
虽然总人数不是特别多,但如果抵近了城墙一千米,甚至是500以内的距离,却绝对会制造不少的麻烦出来。
然而面对着这么一支看上去极有钳制性的先锋队,杨铸却是摇了摇头:“不,炮兵营继续集中火力覆盖右前方0547~0614密位区域。”
“至于左侧的这些伪军……”
“在他们即将抵近的时候,在城墙500米外用重机枪划一条警戒线,并且打出旗语,只要他们不越过那条警戒线,开枪的时候抬高一寸,我们就不会攻击他们!”
!!!!?
听到杨铸的命令,洪泽湖嘴巴O的能塞下一枚鸭蛋。
这位八爷该不会是以为这些从东大营调过来的绥靖军也如我们之前的那么好说话吧?
之前第八团、十一、十三团之所以搞出那么一场堪称闹剧的战斗,那是因为彼此之间认识,领头的团长之间也有交情,外加没有小鬼子在后面督战的缘故。
可这些从吉林东大营调过来的绥靖军哪一条都不占,后面更是有一个中队的日本人盯着,你这么玩,不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么?
杨铸看出了他的疑惑,却是没有功夫给他解释,当下加重了语气:“按令行事就是……记住,不要忘记打旗语,只要对方不超过500米警戒线,哪怕枪打的再响,也不准还击……去!”
“去”字一出,洪泽湖顿时身上打了个哆嗦。
即便再不理解杨铸这么做是为了什么,但眼见着这位八爷语气不耐烦起来,他哪里敢再多嘴?
当下只能乖乖地去照做了。
看着洪泽湖离去时脸上不解的表情,杨铸笑了笑,继续开始下达起各种布防命令起来。
如果一名指挥官的视野仅仅停留在战争本身,那么不管他再天赋异禀,上限也就放在那了。
虽然无数情报显示,野副昌德这个老鬼子是个冷静的人。
但夺回桦甸县对于这位小鬼子中将来说,不仅仅是军事任务,更是政治任务,而且还是关系到他政治生命的攸关任务。
所以他才会摆出这么一副杀鸡用牛刀的架势,把关东军第二独立守备队的野炮联队和独立重炮大队全部拉了过来,甚至拉下脸向总司令部寻求空中支援。
但问题是,一个以冷静和理智著称的小鬼子中将,即便再急于夺回桦甸县,至于在绝对兵力优势下,以三次/天的超高频率连续用火炮和航弹轰炸县城足足三天么?
那自然是不可能的,桦甸县又不是武汉那种关系到全局走向的大型战略城市,身为治安部队,第二独立守备队的家底也没阔气到能让他们这么浪费弹药的程度。
所以可能性只有一种。
这三天的狂轰乱炸,一方面固然是为了瓦解杨铸一方的士气,但另一方面却是为了震慑他们一方的伪军。
足足三个团,原本总数接近6000人的绥靖军集体叛乱,对于满洲国这种大后方,对于第二独立守备队这种治安部队来说,影响实在是太过恶劣了。
任何一个正常的日军指挥官在这样的情况下,都很难去相信身边的这些“协从军”,更何况野副昌德这种以冷静和谨慎著称的老鬼子?
所以,这就给了杨铸一个不是机会的机会。
他可以利用这些绥靖军士气不高,又贪生怕死的特性,人为制造出一些假象,从而牵扯一些日军的精力和兵力。
所谓不怕神一般的对手就怕猪一般的队友,只要能让野副昌德认为这些协从军依旧是个不稳定因素,他就不得不分散出一部分兵力去监督警戒这些猪队友。
只要分散出一部分兵力出去,桦甸县的防守压力就会降低几分,从而多榨取出一点点时间出来。
虽然这个时间不会很多,撑破天也就能再争取出半天的时间来。
但对于手上已经无牌可用的杨铸来说,能多争取出半天的时间来,那就已经是庆天之大幸了!
想到这里,他借着烟幕间的空隙瞅了瞅已经密密麻麻涌上来的日军,
却是不动声色地溜进一处跺角,朝着身后轻轻吩咐道:“肖蒙,替我系紧一点。”
充当临时护卫的肖蒙闻言,却是掀开了杨铸的衣服,把他腰后缠着的那一排小木板的绳子解开,然后重新系紧。
帮着杨铸重新整理好衣服,肖蒙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小声说道:“八爷,其实……没必要这样的。”
杨铸看了他一眼,自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却是轻轻摇了摇头:“不,很有必要。”
“我以前一直觉得七爷杵着个瘸腿站在那当人形图腾很傻,但直到今天,我才知道他的苦衷!”
说着,杨铸轻轻拍了拍这位临时亲卫的肩膀:“我是个裤裆里藏着小的人,骨头没有七爷和祁大当家的他们那么硬,意志力不足以对抗生理的自然反应……但我当下又是这些人的最高指挥官,所以我的骨头必须硬,不硬不足以鼓舞士气!”
自嘲似地笑了笑,杨铸努力把自己的腰身挺的更直:“虽然装英雄这种事情很丢脸,但事情到了这份上,丢不丢脸也无所谓了。”
深吸一口气,杨铸探头看了一眼城外那些逐渐变大的蚂蚁,拔出腰间那支至今未见过血的盒子炮:“记住,敌众我寡,现在拼的就是士气,拼的就是谁敢玩命……所以我这个最高指挥官必须时时刻刻出现在墙头上!”
“如果我中弹了,扶着我继续站着;”
“如果我死了,不要声张,第一时间悄悄把我背到万斌那边去,然后让他按照我之前交给他信封里面的内容继续发号施令!”
“总之一句话,不管是死是活,只要我还在城墙上,我的腰都不能如同一个懦夫般被炮火吓弯下去……记住了没有!”
肖蒙怔怔地盯着杨铸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一个立正军礼:“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