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东北各处的岗草甸子星罗密布,随便一处便十倍、乃至数十倍于后世的草海,
因此虽然小周庄也是在岗草甸子的边上,但乘坐蚂蚱舟过去,却需要大半个小时的时间。
“听张老师说,杨参谋是南洋子弟?”
余冬冬竖起木棍,破开船身两侧伸过来的芦苇叶,有些好奇地闲聊起来。
杨铸轻轻点了点头:“嗯。”
余冬冬伸出木棍,主动替杨铸拍掉一小撮前方的茎叶:“马来亚的?听说那边一年四季如春,当初怎么会想着跑到东北这旮旯来?”
东北苦寒,最是向往南方的温暖,因此余冬冬说起四季如春这四个字时,神情间竟然有些羡慕。
穿越至今,此类的问题杨铸已经不知道回答多少次了,当下只是瞅了瞅斜在自己身旁的那根长棍:“不是四季如春,而是四季如夏,那鬼地方闷热的很……而且华人在海外过的并不好,是神是鬼都敢跳出来踩上几脚,我从小到大没见过雪,既然回祖国,自然想着见识见识北方的雪景。”
说完,扯着衣领稍稍扇动了几下:“事实证明,东北的夏天,也并不比南洋凉快。”
彼时回国的华侨虽然很多,但大部分都集中在南方沿海地区,因此他总得找一个糊弄的过去的借口。
胡永波那货,当初绑架自己的时候直接说自己是十一军的人就行了啊,装什么胡子!
这下好了,一个谎言需要无数个谎言去找补。
不过一想到当初那身难以解释的行头,杨铸有些心累的暗中叹了口气,要是不拿南洋子弟的身份做遮掩,只怕麻烦更多、更大吧。
余冬冬看了一眼杨铸身上的那件粗布长衫,以及额头热出的汗珠,忍不住笑了起来:“也对,东北这地,冬天冷的要死,夏天热的要死,没有合适的衣服,自然是难受的要命。”
说着,想了想:“要不这样,等这次回去后,我让我爸给你们暗中赶制一批夏装送过来……这还没到三伏天呢,三伏天更热,要是没有合适的军装,热中暑了,那就麻烦了。”
果然不愧是商人之女,必杀技乾坤一掷一出,顿时砸得杨铸大喜:“那我就替明山队谢谢余冬冬同学了!”
其实随着雪花膏等项目的推进,明山队现在其实已经不是特别缺钱了,但问题是,这些钱中的大部分都拿到黑市上去购买那些民转军的原料物资,再刨去各种粮食的花销和抚恤金,剩下的钱其实真没多少了。
虽然按照现在的趋势看下去,最多再过一两个月,明山队的财务状况就会明显好转,买上几百套夏装改成军装不存在任何压力,但能早一天换掉身上这身热的要死的壳子,而且还不需要你花钱,又有谁不乐意?
余冬冬有些无语地看着他:“不过就是几百套衣服,杨参谋你至于么?”
杨铸哈哈一笑:“蚂蚱也是肉嘛,明山队需要花钱的地方太多了……供养一支军队,可没一般人想象的那么容易。”
余冬冬撇撇嘴:“却也没有你想的那么难。”
看着杨铸那似笑非笑的眼神,这姑娘很聪明的没有把那句“只要让我加入明山队,各种物资供给都不成问题”说出来。
大家都不是傻子,自己被涮下去后又是出策又是出力的行为,对方如何看不出自己的用意?
可明山队跟不同部队不同,他们不但在兵源的筛选上有自己的一套原则,同时也不缺商业变现手段。
所以,别看几百件军装就让杨铸大喜过望,但你要真的想拿物资供给来换取加入明山队的资格的话,保准碰的一鼻子灰。
一句话,这是一群极度谨慎,但又吃软不吃硬的糙汉。
在不符合明山队的吸纳标准的情况下,你越是不能展现自己的纯粹性,那就越难得偿所愿。
想到这里,余冬冬伸出棍子撩开又一丛伸过来的草枝,忽然开口问道:“陈志同学牺牲的姿态……英不英勇?”
杨铸闻言,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姿态并不英勇,甚至很难看。”
余冬冬眉毛一竖,眼中全是恼怒。
然而还没等她开口,
“但是……死的像个男人!”
杨铸语气很平淡,表情却很认真。
几丛嫩枝从脸上划过,割出一道并不显眼的细痕,杨铸却恍然未觉:“作为一个没接受过任何军事训练的后勤预备役技术人员,虽然他跟秦风同学扛着半截天线冲到第一师团军列前的行为很愚蠢,但是……很男人!”
说着,他转过头来定定地盯着余冬冬:“真的,我觉得陈志同学满身泥泞的样子很狼狈,但很男人。”
“为我们争取到的那六分钟也很重要……所以在建空冢的时候,他是以明山队正式成员的身份入冢的,甚至那副眼镜上的淤泥,都还在。”
“所以请你转告陈志同学的母亲,他的儿子,是以一个男人的身份,把名字留在明山队的空冢里的。”
余冬冬呆住了。
她从没想过这么平淡的几句话,能给人带来如此大的冲击。
不知为何,她的眼圈忽然红了起来。
吸了吸鼻子:“呸,大男子主义!”
脑袋头却不由自主的别了过去:“我会替你转告给她母亲的。”
杨铸点了点头:“谢谢。”
说完,闭口不言。
余冬冬看了一眼杨铸那淡漠到近乎看不见光亮的脸庞,却是忽然又有些恼怒了起来:“陈志同学是少见的机械与电气化专业双修,在学校里也最拔尖的学生,这么一个宝贵的人才,被你们拉到前线,还牺牲了,难道你们就不心疼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