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小馆的杨铸并没有返回秘营,而是直接找了一家客栈住了下来。
三铳和小五子都受了不轻的伤,因此没跟过来,他自己没有多少反侦察知识,而明山队现在又处于最虚弱的时候,杨铸并不想因为自己的失误,泄露明山队的藏身所在。
事实证明,杨铸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
这不,他才下榻不到一个小时,连衣服还没脱呢,就有人敲响了房门。
………………
“杨铸同志,我必须要批评你们……你们十一军实在是太无组织无纪律了,袭击七星河大桥这么重要的计划,竟然也不向组织上通报一声!”
来人正是张耕野。
只不过与之前的和颜悦色不同,今天的他,脸色说不出来的难看。
杨铸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笑:“我之前不是跟您说了我们要履约,要去第七师团辖区搞点动作么……我们明山队素来不怎么喜欢小打小闹,这个您是知道的。”
张耕野脸色涨红,要不是害怕隔墙有耳,他差点就要拍案而起了:“可你没说你们的目标是七星河铁路大桥,也没说你们的动作会这么大!”
站起身来,在房间里气急败坏地原地踱了几圈,张耕野痛心疾首地锤了几下掌心:“足足两百多名同志啊,你们、你们……”
杨铸不由自主地敛收了笑容,轻轻说道:“可计划毕竟不是成功了么,大桥终究还是被我们炸掉了。”
张耕野咬牙切齿地看着他:“成功?你管这叫成功!?”
“抗联各部这两年本来就损失惨重,整个松嫩平原的残部加起来不过数百人;”
“好不容易你们十一军有惊无险地扩充了几百人,只要抓住这一年的宝贵时间好好休养生息,未来再次壮大也不成问题,结果你们贸然出击,一口气损失了大半同志……你想过后果没有?”
杨铸看了他一眼:“后果不后果什么的,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们明山队不是寻常意义上的胡匪,招兵买马也不是为了在那虚张声势;”
“扛上枪,那就是拿来打小日本的。”
“所以只要我们觉得有价值,别说折损两百多弟兄了,就算是把明山队全搭进去,只要还能留一根火苗,那就值!”
张耕野快要气疯了:“小杨啊小杨,我原本以为你读过几年书,跟胡老七那帮子驽货不一样,没想到你才加入一团一个多月,竟然就被他们带偏了——用两百多名同志的鲜血跟第四师团换一年的安稳时间,你竟然也好意思说值?”
好容易才克制住自己骂脏话的冲动,张耕野胸口不断起伏:“还是说,在你们十一军第一团看来,对敌人的承诺要比自己同志的性命还要重要?”
也难怪张耕野今天会发那么大火。
实在是明山队这次贸然出击带来的影响实在是太恶劣了。
原本东三省各地的抗日势力在小鬼子的扫荡下就越打越少,到了今年几乎到了十不存一的程度;
别说老百姓了,就连很多抗日势力的内部都快失去信心了。
好不容易出了明山队这支奇葩,不但让小鬼子吃尽了苦头,人还越打越多。
这让张耕野生出了希望,
想要把明山队竖为典型宣传,让老百姓和其余抗日力量知道日军并非不可战胜,想要号召更多的有志青年和受苦百姓勇敢站起来,加入打日本人的队伍里。
所以他才会对明山队这么迁就,这么不予余力的支持。
不但不惜血本地将佳木斯地下情报网调动起来为他们提供所需情报,甚至就连合并成立第三路军这种事情上,也顶住了莫大的压力,充分尊重明山队自己的意愿。
然而呢,他的宣传机器还没来得及启动,明山队就一战折损了大半部队,甚至可以说是被打回了原形,
就算是成功炸掉七星河铁路大桥,并且以寡敌众歼灭了人数远多于自己的日伪军是听上去是一件非常提气的事情,但在张耕野看来,这却是一笔亏到姥姥家的买卖了!
很简单……
假如把明山队当成典型宣传,那么老百姓就会问了:既然你们抗联这么厉害,小鬼子这么好打,那为啥连你们那个被吹上天的明山队,随随便便打上一仗,就快把自己人打没了呢?不过就是炸个桥而已,有那么难么?
做了那么多年的地下工作,张耕野很清楚,人终究是一种趋利避害的生物,有些时候,希望和榜样,真的很重要。
杨铸看着神情激动的张耕野,轻轻叹了口气:“张主任,说实话,我有些失望……现在我忽然觉得,那两百多名弟兄,牺牲的有些不值了。”
张耕野一愣,这么明显的话中有话他如何听不出来:“杨铸同志,这话什么意思?”
杨铸笑了笑:“没什么意思,就只是觉得,视角不同,对同一件事情的看法也不同罢了。”
“我和张主任你在一些事情上的看法非常一致……我也认为,敌众我寡之下,当下松嫩平原的抗日部队最重要的就是保住火苗,然后寻求一切机会再度壮大;”
“而我说过,我明山队虽然并不喜欢第十一军第一团这个称呼,但依旧还是会把抗联各部和所有的抗日部队当成兄弟部队来看待;”
“同样的,我说过,我们明山队从来只做自己认为该做的事情;”
“所以……”
微微顿了顿,杨铸的表情很平静:“所以,你认为,我们明山队付出那么惨重的代价,不惜一切地要把七星河铁路大桥炸掉,真的只是为了完成跟第四师团的约定?”
将杨铸前后有些隐晦的关键词串联在一起,张耕野顿时愣住了:“你的意思是,你们付出那么大代价是在为其余兄弟部队考虑?”
“可是……这个理由是不是稍微牵强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