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徒弟的话,陆昭望向东天霞光,目光悠远:“仙道贵实不贵名。尔等记住,今日求雨之功,半在诛魔,半在济民。若只见雷霆手段,忘却慈悲心肠,便是入了歧路。”
说罢将野莓分与众人,果肉入口,竟有清灵之气流转周身。
此后月余,师徒行经之处,但见灾民陆续还乡,官道旁新立祈雨碑记载此事。
每过城隍庙,必见庙祝捧茶相迎,言说昨夜梦到城隍爷叮嘱要好生接待过路仙真。陆昭心中了然,却只淡然处之。
正是:法坛一柱通九重,玉帝垂恩降甘霖。魃除厄解万民庆,真仙功德薄上铭。云游东土传真道,救苦救难显威灵。他日功成朝金阙,方知修行在心诚。
……
岁月如梭,又逢春去夏至。
这一日,行至一处地界,但见前方烟波浩渺,传来隆隆水声,竟被一条大江阻住去路。众人近前观瞧,不由得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放眼望去,但见:黑水滔滔滚浪粘,腥风阵阵触鼻酸。人皮筏子浮脓血,骷髅桥桩冒腥烟。岸上全无青草绿,滩头唯有白骨寒。禽鸟飞过急敛翅,鱼虾游至忙转圜。分明一条藏妖水,哪似江河在人寰!
但见那河水,非是寻常青碧之色,竟是墨汁般漆黑粘稠,翻滚间带起阵阵白沫,散发出刺鼻的腥臭之气。
河面宽约十餘里,虽远不及八百里通天河壮阔,却也是波涛汹涌,恶浪排空,寻常舟船难渡。更兼那水色诡异,死气沉沉,望之令人心悸。
“师父,这水…怎地是黑的?还这般腥臭!”黄璃捏着鼻子,小脸皱成一团。
金阳眉头紧锁,沉声道:“此河黑中透红,怨气凝结,怕是溺死了不少生灵,积郁成煞。”
其余人也感到阵阵不适,纷纷道:“此河绝非善地,恐有妖孽盘踞!”
陆昭凝望河面,只见黑水之下,隐有暗流涌动,似有无数冤魂哀嚎,他微微颔首:“此河怨气冲天,煞气逼人,确非善类所居。不过,既然遇上了,总要渡它一渡。”
说话间,忽听下游芦苇荡中传来“欸乃”一声,摇出一叶扁舟。船头立着一位老艄公,手持长篙,缓缓撑来。但见他:
头戴破箬笠,身披旧蓑衣。面色焦黄如蜡纸,颧骨高耸似山脊。苍髯枯白如乱草,眼窝深陷似枯井。满口牙齿剩三两个,说话漏风听不真。两条臂膀瘦如柴,好似千柴棒槌轻。
那船也是破旧不堪,长不过两丈,宽仅数尺,船板朽烂,似乎一阵大浪便能打散。
老艄公将船撑到近前,哑着嗓子问道:“几位客官,可是要过河?一人五个大钱,童叟无欺。”
金阳见这老艄公老态龙钟,船又如此窄小破败,如何载得动他们师徒十一人?心下疑虑,便欲开口拒绝。
陆昭却上前一步,打了个稽首,含笑问道:“老人家,不知从何处来?”
老艄公耷拉着眼皮,有气无力地答道:“回道长的话,小老儿是下游三里外陡埠庄的,无儿无女亦无田,全仗摆渡挣口嚼谷。”
“此言差矣。”
陆昭闻言,脸上笑容不变,摇了摇头,缓缓道:“贫道看你不似岸上住的,倒像是河底来的。”
此言一出,那老艄公浑身一颤,抬起眼皮,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强笑道:“道长说笑了,小老儿虽是穷苦人,却也是爹生娘养,肉体凡胎,又不是鱼虾,怎会住在水底?”
陆昭不再言语,只是笑吟吟地看着他,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窥其本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