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饿,你们吃吧。”
说完,她就拎着包径直回了自己卧室。
外套随手往椅背上一搭,整个人往后一仰,重重摔进柔软的床垫里。
天花板的顶灯晃得她有点发晕,而脑子里,也有一团扯不开的乱麻。
要不……就先假设雪允说的都是真的?
那些模糊又真切的画面,真的是她的前世?
她就这么躺着发了十几秒的呆,然后深吸一口气,撑着床垫坐了起来,走到书桌前拿了纸笔,试图理清那些梦境的逻辑和条理。
最早先是在长安的娱乐场所里,她和那个长得和崔时安一模一样的贵族男生崔渊发生了关系。
接着是她以倭国公主的身份在大街游行,撞见了崔时安,而他身边还跟着个疑似张员瑛的小女生。
再后来,她派手下去二人的住处偷了钱,那时候,她已经怀了身孕。
想到这里,她咬着笔头思索,崔时安和张员瑛那时候是什么关系呢?
她仔细回想梦里的碎片,隐约记得手下回报时,提过那女生是他身边的丫鬟,很会骂人。
她提笔在两个名字后面分别注上:贵族、丫鬟。
接下来是雪允来宿舍那天她做的梦。
在这个梦里,雪允的前世薛芸儿,伙同另一个叫裴珠儿的女人,把她囚禁在了一处地方,目标是她腹中的孩子。
可她们为什么非要她肚子里的孩子?
中村一叶咬着笔头思索着,难道是因为这孩子是崔时安的?
那她们俩又和崔时安是什么关系?亲人?还是爱人?
中村一叶笔尖又是一顿,一连在纸上打了好几个问号。
再往后的梦境,就是上次她生孩子的过程。
那两个女人当天再次出现,对孩子的渴望几乎要从画面里溢出来,尤其那个裴珠儿,甚至宁可要她的命,也要保住她肚子里的孩子。
她垂眸看着纸上按顺序列好的事件,指尖轻轻敲了敲纸面,顺着逻辑往下推。
如果雪允的前世薛芸儿是崔时安的爱人,那她为什么对现在崔时安身边围着的那么多女生,都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
她又仔细回忆起之前一起吃饭时的细节,崔时安跟雪允待在一块儿的时候,从来没有过像今天对刘知珉、或是之前对张员瑛、申有娜那样,下意识的亲密肢体接触。
那这么看来,两人上一世应该不是恋人关系?
搞不好,薛芸儿只是那个叫裴珠儿的女人的帮凶?
想到这里,她又在这句话后面画了个问号。
所以所有问题的关键,都在裴珠儿身上。
那崔时安究竟知不知道前世的事呢?
如果知道,那这个女人,多半就是现在崔时安身边的女生之一。
那么,这个人到底是谁?
是刘知珉还是申有娜?
反正不可能是张员瑛!
因为按照雪允的逻辑,张员瑛上辈子就是一个丫鬟而已。
想到这儿,中村一叶有些懊恼地啧了一声。
早知道刚才就厚着脸皮多待一会儿了,说不定还能从雪允嘴里套出点有用的信息。
她低头看了看指尖那个细小的针孔,轻轻捻了捻手指。
现在也没别的办法,只能寄希望于今晚睡着后,能不能再梦到点什么了。
何况她也想知道,那个孩子后来究竟怎么样了。
当晚,她就又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在那个小院子里,春去秋来,时间长到她自己都说不清,自己在这座小院里住了多久了。
刚来的时候她几乎每天都站在窗边,数着檐角滴下来的雨水,想着什么时候能出去。
后来孩子生了,日子就变得不一样了。
从日升到日落,从喂奶到换洗,每一刻都被填得满满当当的,她没有时间去数雨滴了。
孩子从襁褓里伸出来的小手越来越有力。
从只会咿咿呀呀地叫,到能含含糊糊地喊出“娘”,那一天,她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女儿,笑了很久。
院子里来过不少人。
裴珠儿来得不多,每次都是安安静静地站在廊下,看了孩子一会儿,问了奶水够不够,然后转身就走了。
偶尔她也会带一些布料或者小衣裳来,放在桌上,也不多说什么。
她对她的态度从一开始的冷眼相待到后来的沉默以对,自己也说不上是缓和了还是麻木了。
薛芸儿来得要勤一些,有时候一个人来,有时候和裴珠儿一起。
她每次来都带很多东西——山参、干果、蜜饯、几块新裁的布料,堆在桌上占了半个角。
有时候她坐在榻上喂孩子,薛芸儿就在旁边坐着看她。
但坐不了太久就会开始找茬,不是说她喂奶的姿势不对,就是说她给孩子穿的衣裳颜色太素了,女孩就应该花哨些。
起初她还会跟她吵,后来习惯了,知道她就是闲不住,搭两句嘴应付过去。
两人偶尔还会在院子里动手,每次都是薛芸儿先挑的事,说要看看她恢复得怎么样。
她也不示弱,产后虚弱的身体在一次又一次的交手中,已经慢慢补回来了。
打完之后两人各坐一边喘气,谁也不看谁,但下次薛芸儿来的时候,还是会带新的东西。
后来有一天,薛芸儿忽然不来了。
院子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她没有问,裴珠儿也没有提。
日子照常过,孩子开始扶着墙走路,开始学会抓东西,开始会说两个词。
她有时候会坐在廊下看那扇紧闭的院门,心想要不半夜偷偷带着孩子跑了算了,比如先绕道岭南摆脱追兵,再想办法坐船去登州,从那返回倭国。
可一想到孩子这么小,怕是遭不了那份罪,又只得把计划搁置。
就这样隔了不知多久,许久不见的薛芸儿推开院门来看她了,但这次她没带蜜饯也没带衣裳布料,而是带了一堆木料。
她坐在廊下,怀里抱着孩子,好奇地看着她。
薛芸儿把木料往院子里一撂,拍了拍手上的灰:
“搭个秋千。一直想给孩子搭来着。”
于是两个人拿着工具在院子里忙活了起来。
薛芸儿干活不算熟练,木头削得歪歪扭扭的,阿陪在旁边帮着扶住柱子,偶尔纠正一下角度。
奇怪的是,这一次她们没有吵,也没有打架,偶尔几句对话,都像是顺手递工具时顺带说出来的。
等秋千搭好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薛芸儿坐在秋千一头,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她抱着女儿小心翼翼坐了上去,试了试,很稳。
孩子在她怀里好奇地东张西望,小手抓着秋千的绳索晃来晃去。
薛芸儿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随后又转了回去:“我前阵子去了一趟辽东。”
她手停了一下,然后恢复了摇秋千的节奏:
“他还好吗?”
“惨兮兮的。”薛芸儿撇了撇嘴:“比在长安的时候瘦了一圈。”
她笑了笑,手指轻轻拨弄着女儿柔软的头发:
“辽东贫瘠苦寒,自然比不上长安物华天宝。”
薛芸儿脚尖在地上轻轻蹬了一下,秋千又晃起来:
“我觉得是身边没有女人照顾的缘故。”
她听后,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出声。
因为她知道,崔渊身边轮不到她照顾,何况,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想到这里,她下意识把怀里的女儿往上托了托,想让她坐得更稳一些。
薛芸儿伸手过去,轻轻捏了一下小女孩的脸蛋,孩子抬起头,看着薛芸儿,一双眼睛又圆又亮。
“要不要跟姨娘一块去找你阿爷呀?”薛芸儿弯下腰,凑近孩子,语气里带着逗弄的意味。
孩子仰着头,那双眼睛眨了眨,像是在想“阿爷是什么”。
她转过头,看向自己的阿娘,像是在等着她给一个答案。
薛芸儿见了孩子那副茫然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孩子怎么看着有点傻乎乎的?”
她低头,用额头抵着孩子的肚皮轻轻蹭了蹭,声音软糯温柔:
“我们囡囡才不傻呢,对吧?”
小女孩被蹭得痒了,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她也跟着笑了,抬头看着天边那片渐渐变暗的红云,轻声道:“以后阿娘带你回倭国,让你做女皇好不好?”
小女孩不知道听懂了没有,只是咯咯地笑,晚风吹过来,秋千轻轻晃了一下。
薛芸儿也看了一眼那片云,又转回来,很认真地说道:“别想了,孩子你是带不走的。”
她脸上依然挂着淡淡的笑意:“那如果我非要带走呢?”
薛芸儿沉默了一下:“那你也得先有命活着离开长安。”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秋千绳索的吱呀声,和偶尔几声鸟鸣。
她没有再说话了,只是抱着孩子,看着远处那片暗下来的天际线,嘴角依然挂着浅笑,像是忘了收回去,也像是本就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