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我说了,”
灵官的声音在狭窄的帐篷内显得异常清晰:
“对付邪神是你的事,我们不能干涉。”
帐篷内,破碎的应急灯忽明忽灭,荷拉、金使者等一众地狱使者围在帐篷入口处,神色复杂。
“为何不能干涉?”崔时安紧紧盯着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神:
“地府的职责不是保护每一个活人的生命,让他们按照因果自然死亡吗?邪神已经跳出因果了!这本身就是对生命自由权的干涉!”
“如果地府干涉邪神,那么邪神群体就会彻底走到地府的对立面,到那时,牠们的行为会愈发隐蔽、愈发不可控,那时,便会有更多人类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我们的盲区。”
“所以呢?!”崔时安气得一脚踢开脚边的碎木块:
“就这么干看着?看着那些杂种混迹在人类中间作威作福,吸食愿力,把人当成庄稼一样收割?!”
这句话像一颗火星,落进了沉默的帐篷。
门口的地狱使者们微微骚动。
金使者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锁链,荷拉咬住了下唇也不吭声,文彬则侧过脸,看向了帐篷外那片狂热的光海。
灵官沉默了很久。
久到帐篷外又换了一首歌,久到崔时安的呼吸都开始发颤。
然后,开口了:
“人类世界有人类世界的生存法则,你虽然是鬼怪,但也是人类世界的一员,这些邪神……需要你们自己去面对。”
“毕竟所谓的邪漖自古就有,本身就来源于人类自己,这世上有恶就有善,你们人类能够通过文明、知识、规矩、道德等等各种手段进行自我净化,所以才能繁衍至今。”
灵官说到这儿,深深的看了他一眼:
“须知鸡蛋从外面打破只是食物,但从里面打开,却是新生,明白了吗?”
鸡蛋从里面打开?
最后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让崔时安想起了昔愿解。
那个独自奔走在新罗大地,立志消灭所有邪祟的孤独身影。
千年过去。
这片土地的名字从新罗变成了韩国,昔愿解变成了刘知珉,崔渊变成了崔时安。
但有些事……从未改变。
那份责任,像一根无形的接力棒,穿过时间的洪流,重重落在他手里。
灵官看着崔时安骤然变化的脸色,知道他想明白了。
于是指向帐篷角落,那条被斩断后仍在扭曲蠕动的触须。
“眼下这个,才是危机。”祂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静:
“按照你说的,这东西危害极大,有什么法子可以消灭么?”
崔时安走到触须旁,蹲下身,竖瞳悄然开启。
暗金色的纹路在瞳孔深处旋转,视野穿透了触须那层半透明的表皮。
他看见了,数不清的灰黑色颗粒在触须内部疯狂翻滚、冲撞、嘶吼。每一粒都是一个微缩的愤怒面孔,每一粒都在发出无声的尖叫。
那些颗粒彼此吞噬又分裂,像某种永不停歇的怨恨循环。
仅仅是看了几秒钟。
一股毫无来由的暴怒就从心底窜上来。
崔时安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陷进掌心。
他感觉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烧,烧得他想把眼前的一切——帐篷、人群、甚至这片天空——全都砸个稀巴烂!
这时,灵官也过来,抓住了那条触须,想看个究竟。
下一秒——
“嗤!”
祂那只手接触触须的瞬间,皮肤表面迅速变黑。
那黑色不是染色,而是某种实质性的污染,像墨汁滴进清水一样快速扩散,沿着手臂向上蔓延。
灵官脸色剧变,毫不犹豫地抽出腰间佩刀!
“咔嚓。”
祂自己的左臂从肩膀齐根而断,掉在地上,瞬间被触须缠绕、侵蚀,化作一滩黑水。
断臂处没有流血,只有淡淡的青烟逸散。
灵官后退两步,脸色苍白了几分:
“所有人退后!这东西能污染灵体!”
帐篷内的地狱使者们骇然后退。
荷拉倒吸一口凉气,金使者下意识握紧了锁链,连文彬都向门口挪了半步。
崔时安看着地上那条还在扭动的触须,又看了看灵官空空如也的胳膊。
杀不死。
还会污染灵体。
这玩意儿……到底该怎么处理?
“有什么办法吗?”灵官再次开口,这次祂语气里终于能听出一丝压抑不住的焦急:
“再拖下去,可能外面的人类都会受到影响。”
崔时安盯着触须,大脑飞速运转。
他发现,天空垂下的触须,每每扫过人们头顶,那里的人们就会变得特别狂躁。
不单嗓门变大,还与身边的同伴发生摩擦推搡。
愤怒……
污染……
情绪感染……
突然,一个大胆的念头像闪电一样劈进他的脑海。
他想起刚才自己被触须影响的瞬间,那种恨不得毁灭一切的暴怒,不正是这玩意儿最喜欢的“食物”吗?
如果……
“如果,”崔时安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帐篷内的众人:
“我们不给它吃‘愤怒’,而是喂它吃‘希望’呢?”
众人一愣。
“你说什么?”金使者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东西靠外面那些负面情绪滋养。”崔时安指着触须:
“那如果我们把广场上十几万人的情绪,从负面转为正面,它的食物来源就会变质,甚至反过来削弱它。”
灵官眯起眼睛:“你是说……情绪逆转?”
“对。”
“怎么逆转?”
崔时安深吸一口气,说出了一个疯狂的计划:
“用大范围催眠术,引导人群情绪。”
现场一片死寂。
几秒钟后,金使者第一个叫起来:
“你疯了?!同时催眠十几万人?可能吗?这么多人,稍微出错一下,就会造成群体记忆错乱,后果不堪设想!”
“那你有更好的办法吗?”崔时安反问。
金使者噎住了。
“死马当活马医呗。”崔时安耸耸肩,看向灵官,“只是要同时催眠外面十几万人……你们能行吗?”
所有地狱使者的目光都转向灵官。
灵官沉默着。
他的视线在触须、帐篷外那片光海、崔时安脸上来回移动。
最终,缓缓开口道:
“其实倒也不必催眠那么多人。”
“只要催眠带头的人,应该就足够了,情绪会传染,尤其是在这种集体氛围里。”
“有道理!”崔时安眼睛一亮:“那不如选一首正能量的歌,用它来带动情绪转向。”
“什么歌?”
崔时安正在想究竟用什么歌才能达到这种效果,荷拉突然插嘴道:
“不如……就用少女时代的《再次重逢的世界》吧?”
她见所有人都看向自己,脸微微一红,但还是鼓起勇气解释:
“这首歌在半岛……几乎是‘希望’的代名词,它的旋律和歌词,天生就能唤起人们的共鸣和团结感。”
“对,这首歌确实很有代表意义!”同样kpop偶像出身的文彬也点头附和。
“行,那就这个!”崔时安拍板决定。
灵官也没有反对,但随即又转向崔时安,表情变得严肃:
“不过,我看外面还有不少趁机吸收愿力的邪神,牠们不会坐视我们逆转情绪,因为那会断掉牠们的食物来源。”
崔时安以为是要打架,立刻点头:“那些家伙包在我身上谁敢阻挠,拖住牠们我应该还是可以的——”
“不必节外生枝。”
灵官打断了他。
然后,在崔时安错愕的目光中,祂深吸一口气,胸膛微微鼓起。
下一秒——
祂张开了嘴。
发出的不是声音。
而是一种只有灵体才能感知到的、直接震荡灵魂的怒音。
那怒音像无形的海啸,以帐篷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
广场上的人群毫无察觉,但混迹在其中的邪神、鬼仙,全都浑身一震,惊讶地抬起头。
怒音的内容,清晰地印入每一个超凡存在的意识深处:
【各路魑魅魍魉都给本座听着!】
【本座乃江北王崔时安!】
【待会儿本座要借这十几万人愿力做一件事——】
【谁敢阻挠,本座就拆了你的神堂,斩了你的信徒,把你钉在汉江桥头曝晒三百年!不信你就来试试!】
怒音落下。
帐篷外依旧歌声嘹亮。
但暗处,至少有十几道气息同时紊乱、退缩、消失。
灵官缓缓合上嘴,看向已经瞠目结舌的崔时安,脸上露出一个近乎恶作剧的微笑:
“好了。”
“现在,你可以开始行动了。”
崔时安愕然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看看灵官,看看自己,又看看帐篷帘子外那片毫不知情、依旧在喊口号的人群。
最后,他只能苦笑着摇了摇头,掀开帘子,走进了那片光海。
在他身后,灵官对使者们挥了挥手:
“那你们就按计划行动吧。”
外面的广场,依旧是一片沸腾的怒海。
十几万张面孔在摇晃的烛光与应援棒的光晕中扭曲、涨红、嘶吼。
标语牌像密林般举起,每一块上都写着灼烫的愤怒;
扩音器里传来的不再是理性的诉求,而是被情绪蒸馏后的、纯粹的恨意蒸馏液。
空气里弥漫着汗味、泪水的咸涩、还有某种集体癫狂催生出的、近乎硫磺的燥热。
“正义必须得到伸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