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说“能改变”,想说“我一定会认出你”,想说“我不会让你一个人”。
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雪莉说得对。
这一世的崔时安,在2019年,只是个普通的高中生,崔雪莉这三个字,他在新闻上看见过无数次。
娱乐版头条:“F(x)前成员崔雪莉,确认于家中身亡。”
社会新闻:“艺人心理健康问题再引关注。”
八卦论坛:“她最后一条ins,究竟想表达什么?”
有无数关于她的讨论、猜测、惋惜、甚至恶意的揣测。
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这个名字会和自己联系在一起,而且联系得那样之深。
那样……痛。
这一刻,无数问题像潮水一样涌上喉咙——
为什么要选择那条路?
身边的人是不是对你的痛苦视而不见?
那些在网上骂你的人,那些躲在屏幕后的蛆虫——
需不需要欧巴帮你报仇?
每一个问题,都像烧红的刀子,在他心里反复切割。
但最终,他一个字都没问出口。
因为他怕。
怕问出来,会撕开她已经结痂的伤口。
怕问出来,会让那些黑暗的记忆,再次淹没她。
怕问出来……会显得自己这个“迟到的欧巴”,既无能,又残忍。
他只能沉默。
沉默地握着手机,沉默地听着电话那头轻微的呼吸声,沉默地感受着这份跨越生死、却依然鲜活的亲情。
然后——
电话里的少女,突然轻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轻,很柔,带着一种释然的、甚至有点俏皮的意味。
“这么算起来……”
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小小的、近乎恶作剧的得意:
“这一世,我的年纪比欧巴大呢~”
崔时安愣了一下。
随即,他也笑了。
不是刚才那种沉重带着愧疚的笑,而是一种柔软的、被亲情包裹的、甚至有点无奈的笑。
“所以想让我叫你姐姐吗?”
“也不是不可以呀~”
崔雪莉的声音变得轻快起来,像只终于跳出笼子的小鸟:
“欧巴不是连女儿都叫学姐吗?”
“内???”
稍后。
圆形的房间里,传来了震耳欲聋的回音:
“呀!!!”
荷拉当时就打了个哆嗦,撒腿就想跑,刚到门边,那桌子突然平移过来,直接挡住了她的去路。
“嘿嘿嘿……”黑裙少女干笑着回过头:“干嘛呀?我得出去公干呀?”
“公干?”崔时安神色不善的从棺材板跳下:“信不信我先把你公干了?”
“有话好好说啊……”她往后退了两步,身子紧紧贴着墙壁,跟只壁虎似的,一下就窜到房顶。
“还说什么??”崔时安话音里含着几分羞恼:
“你既然知道学姐……宋……智雅她前世是我女儿,为何不早说??”
“我说了呀?”黑裙少女眨了眨眼:“不是让你跟她保持距离吗?”
“可你……”崔时安感觉自己脸都快臊光了,顾不得再找她麻烦,急忙回想有没有跟学……跟宋智雅有过什么过分亲密。
但仔细一想,两人好像连手都没正式牵过,这才长松了口气,
他找到手机,调出那个许久没有拨打的号码,犹豫着要不要打过去,某人揶揄的声音从旁传来:
“干嘛?还想让她叫你爸爸啊?”
“呀!你!!”崔时安发誓,他差点就把手机扔出去砸她脑袋了!
“都是上辈子的事了,你俩这一世又没有血缘关系,”
荷拉背起小手,一副说教先生的口气:
“何况人家又根本什么都记不得,也不知道究竟在激动个啥?怎么,你还想跟她再续前缘啊?”
崔时安斜眼瞟着她:“那我问你,孩子妈妈是谁?”
“我怎么知道?反正不是我!”
“你都知道她前世的爹是谁,”崔时安愠怒道:“难道还不知道她妈??”
“那是因为我认识你,我能感受到你俩身上的气息,毕竟孕育灵魂的基础本来就来自父系嘛……行了,”她拍了拍堵在门口的桌子:
“赶快把这东西移开,我要出去接客了!”
“阿西……”崔时安右手一挥,那沉重的柜子向旁边移开了一条缝,一条刚好够她钻出去的缝。
荷拉嘴皮子蠕动了两下,想骂他,又怕真把他惹毛,只好屈尊,跟桌子底下钻了出去,临走前,又来了几句暴击:
“肯恰那~没听过女儿是上辈子的情人这句话吗?这世上有很多那样的夫妻啦~所以才会相互吸引产生好感,你要是实在对她念念不忘,我也可以理解的~”
“去死!”
目送她走后,崔时安大脑彻底陷入了混乱,怪不得当年一见宋智雅就觉得亲切,还以为是一见钟情,没想到原因在这里!
他忽然开始庆幸自己在感情方面的被动了,否则这会儿应该羞愧得举刀自尽!
不过话又说回来,孩儿她妈是谁呢?
昔愿解么?好像不太靠谱,新罗王恐怕容不下她肚子里有唐国血脉。
裴珠儿?可自己前世究竟跟她正式成婚了没?
要不然就是那个为救他献出生命的小圆,可如果是她的女儿,那在白马川河畔,为何只有他俩?孩子呢?
那就只剩下解莲花了,可若是把申有娜与宋智雅这两张脸联系起来,总感觉哪哪都别扭。
时间不知不觉流逝。
等崔时安再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好几个小时,正打算去冰箱找点喝的时,
外出公干的荷拉回来了,身边还带着一名畏畏缩缩,满脸不甘的男性灵魂。
此刻那灵魂也眼巴巴的看着他,动了动嘴,没发出物理化的声音,但崔时安却能明白他想表达什么:
“请救救我……我还不想死……”
崔时安实在懒得理这些:“如果可以选,谁想死啊?别看我,我帮不了你。”
那灵魂顿时哇哇大哭,虽说没有眼泪,但看着确实也够可怜。
荷拉似乎对这些司空见惯,直接带着他来到那桌旁面对面坐下,然后露出公式化的笑容:
“亡者nim,我理解你留恋人间的心情,但死生有别,希望你能放下遗憾,往前看,或许下一世能成为财阀也说不定呢?”
崔时安嘴角一抽,听起来怎么像是在诈骗?
那亡者依旧哭,说自己上有老下有小,实在不放心将父母妻儿,如果没有他,他真不知道她们将来在这个世界上怎么活下去。
荷拉依然面露微笑:“人类是很坚强的,会在困境中找到自己的出路,你要相信她们才对。”
亡者还是不听,一个劲儿的恳求,说自己只是晚上出门买酒不小心踩到了香蕉皮,还没到直接摔死的程度,多半还有得救。
原本还很郁闷的崔时安,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哈哈哈,这也太倒霉了吧~”
荷拉严厉的目光立刻瞪来:“这没你的事,不要瞎捣乱!”
转过头,对亡者又是一副和颜悦色:“这个就是你的命数啊,亡者nim~”
她说着,从桌子底下拎出个茶壶,还有一个脏兮兮的杯子,然后往里倒了一杯浑浊不清的茶汤,指尖推到亡者跟前:
“喝了吧,忘掉这一世的牵挂,将来还会无数可能性等着你。”
亡者低头看了看眼面前的茶杯,但却迟迟未动手去取。
而荷拉也不催促,就那么挂着和善的浅笑,定定的看着对面。
崔时安看得直打呵欠,懒洋洋地说道:“直接给他灌进去不就行了吗?何必那么麻烦。”
“你给我老实点!”荷拉一声怒吼,那是一种直到灵魂深处的威慑,崔时安感觉整个屋子都颤了三颤。
不过,以他现在的能力,这些已经吓不到他了。
因此,她这一声吼,其实是在恫吓那亡者。
那亡者果然畏惧,二话不说端起茶杯往口中灌去。
“这就对了嘛~”黑裙少女露出满意的神色。
亡者趁现在还有记忆,连忙又问自己下一世什么时候投胎?能不能尽快安排。
“这个就要看你生前有没有业障了。”
她变戏法似的掏出一张纸,在上面写了一串号码,中间似乎还夹了几个字母,然后交给亡者,带着他来到棺材前,笑眯眯的道:
“打开棺材板从这里跳进去,你就知道你的路究竟通往哪里了,这张号码牌千万不要弄丢,叫到号你跟着指引走就对了。”
崔时安听后,也好奇的凑到前面想看看棺材板后面的世界,如果他猜得没错的话,棺材板其实是一扇门,通往地狱的门。
至于天堂,那是西方的特色项目,毕竟那边人口负增长,多出来的纯良灵魂没地方安置,因此就弄了那么一个集中营方便管理。
亡者迟疑的把手放了上去,下一秒,那沉重的棺材板立刻展开,透出滚滚热浪,
隐隐,还能听到一些嘶吼和惨叫,吓得他赶紧往后退了一步。
而崔时安反倒饶有兴趣的上前一步,运起竖瞳向下张望,那地下,矗立着一座十分庞大的火山,那圆形的山口翻滚着赤色岩浆,
而岩浆中,又有无数密密麻麻的身影,或数十人为一队,身上缠着锁链,并排行走在这些岩浆之上,
每一队身后,都跟着一名手持鞭子的灵官,正在督促他们行走,若有谁走得慢了,时不时就会挥舞一下鞭子,抽在那些人身上。
似乎是感受到了他的注视,有灵官抬起头往这个方向张望。
崔时安收回了目光,似笑非笑的看着荷拉:“这就是你们说的人性化服务?”
荷拉淡淡道:“有罪者,当然要论处,现在上面已经简化很多流程了,否则无论有没有罪,都要经历七次审判,等受刑完毕,就可以被叫号了。”
随后两人不约而同的转过头,目光直勾勾盯着那面色惊恐的亡者。
荷拉小手一招,那企图逃跑的亡者便被她锁了起来,飞上半空,然后丢了进去。
接着棺材板自动合上,仿佛刚才那副地狱景象,从来都没有出现过似的。
“所以鬼话不能信啊……”崔时安感叹道,
刚那家伙如果真有他自己说的那么好,怎么可能会被判入火海地狱?
荷拉淡淡道:“多半是因为家暴,这种人我见多了。”
崔时安听后,喉头忍不住动了动,但看着她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还是决定忍住。
但过了一会儿,他又实在憋得慌,蓦然开口道:
“你如果想报复当初对你施暴的人,我可以代劳。”
“然后又让我来给你擦屁股?”她冷冷的瞥来一眼:“还是先顾好你自己吧,一堆的感情债。”
“……不识好人心。”崔时安一头栽倒在棺材板上,无力的喃喃自语,
是啊,他现在自己都一堆麻烦事,怎还有心情管别的?
刘知珉,申有娜……还多出个女儿,要不要认呢?
或许就像荷拉说的,这辈子他们并没有血缘关系,没必要给人家造成混乱。
唉……
荷拉瞟了一眼他愁眉不展的样子,神情略有缓和:
“要吃牛排吗?想吃的话冰箱里有。”
他跳上棺材板盘膝坐下:“我不吃牛肉。”
少女愕然张开小嘴:“看把你能的……”
崔时安叹了口气,没再和他斗嘴,闭起眼睛躺在棺材板上整理思绪。
按理说现在最重要的是提升实力,以防山君报复,哪怕对方已经被撵出首尔了,可也要以防万一。
只是多灵现在还躺在医院……
一想起那个小小的,为他命是从的少女,崔时安心里就感到十分惭愧,
唉,小姑娘家家的,隔三差五就受一回伤,这都是第几次入院了?
不行的话改一下分成比例,让她多拿点好了?
想到这里,他打起精神,一个鹞子翻身从棺材板跳了下来:
“把你笔记本电脑借我用一下。”
正在给自己煎牛排的少女回过头:“你要干嘛?不能偷看我们内部资料。”
“不看,我就是写一下论文。”
崔时安翻开她的笔记本,点开文档,写下一个醒目的标题——
《倘若灵魂也是一种另类的粒子,是否会对生态环境造成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