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渊心头猛地一沉,那种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心底,几乎是踉跄着站起来。
山菊跑得气喘吁吁,还没走近便大声问:
“莲花回来了吗??”
“她不是跟你在一块吗??”
“啊?”山菊脸色肉眼可见的焦急起来:
“她天刚蒙蒙亮就说要进山,说要去寻一味很重要的药!我跟她约好了晌午在半山腰的老松树那里汇合,一起回来的!可我等到日头都过了午时,一直没等到她!我还以为……以为她是不是先回来了”
“没有。”崔渊的声音干涩,心直往下沉:“她从早上出去,就一直没回来。”
“什么?!”山菊的脸色“唰”地白了,声音都变了调:
“那、那她能去哪?难道……难道是出什么事了?”
像是想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山菊声音都在发颤,
“那边……那边的山里有一片人迹罕至的绝壁,非常陡峭危险,她该不会是……该不会是为了找药,爬到那上面去了吧?!天啊!”
绝壁?!
崔渊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眼前都有些发黑,却强自镇定,急声追问:
“哪里的绝壁?在哪个方向?快告诉我!”
山菊已经慌了神,语无伦次:“我、我这就回村里叫人!大家一起去寻!”
说着,她转身就朝着村子的方向狂奔而去,一边跑一边大声呼喊。
不多时,整个小村落都被惊动了,在村中颇有威望的堂伯很快组织起人手,
村民们拿着柴刀、绳索、火把聚在村口,准备进山寻人。
崔渊也走到人群边,找到了正和堂伯说话的山菊:“我跟你们一块去!”
“你?”一个充满敌意的声音响起。
那个叫沙乌的年轻百济汉子从人群中挤出来,怒视着崔渊,用力推搡了他一把,
“你还有脸去?!莲花要不是为了给你这个唐人采药治伤,怎么会一个人跑到那么危险的地方去?!都是你害的!你怎么还有脸待在这儿?!”
崔渊被他推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但他稳住了身形,看也没看沙乌,目光只死死锁在堂伯脸上,又重复了一遍:
“带我去!”
山菊看着他眼中骇人的血丝和那种近乎孤注一掷的神情,心里一悸,下意识地看向堂伯。
堂伯打量着崔渊,看到他微微发抖的手,和苍白的脸色,沉吟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多个人多份力,那就一起去吧。山菊,你多照顾着他些。”
“是,堂伯。”山菊应下。
随后一行人匆匆进山。
越往深处走,林木越发茂密,路径也越发崎岖难行。
随着天色渐晚,山林里的光线迅速黯淡下来,众人点燃了火把。
搜索很快展开。
村民们自发分成几路,朝着不同的方向呼喊、寻找。
沙乌和其他几个对崔渊抱有敌意的年轻人,故意将他撇在一边,
甚至,还有人“不小心”撞掉了他手中刚点燃的火把,任由火把滚落熄灭,也没人再递给他一根。
崔渊对此视若无睹,借着其他人火把摇曳的余光,辨认着方向,按照山菊描述的大致环境,朝着那片据说有绝壁的区域,深一脚浅一脚地摸黑前行。
荆棘划破了他的衣衫和皮肤,崎岖的山石让他本就无力的身体更添疲惫,
但他仿佛感觉不到,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找到她!
黑暗的山林中,呼喊“莲花”的声音此起彼伏,又渐渐被风声、虫鸣和远处溪流声吞没。
崔渊独自一人,绕过一个又一个山坳,凭借着过人的方向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直觉,不断向前。
不知走了多久,当他再次艰难地转过一处林木格外茂密的山坳时,
借着从林叶缝隙透下的微弱月光,依稀看到前面不远处的林间空地上,似乎有一抹与周围暗沉环境截然不同的白。
像是人的衣裳。
崔渊的心骤然提到了嗓子眼!
他顾不上疲惫,几乎是连滚爬地冲了过去。
月光下,一个纤细的身影静静地躺在铺满落叶的地上,一动不动,正是解莲花!
她脸色惨白如纸,双目紧闭,头发凌乱,
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沾满了泥土和草屑,旁边还有散落的断枝。
这一刻,崔渊的心跳几乎停止,颤抖着把手探向她的鼻息!
随即他松了口气,还有气息!
那就好,那就好,他发出自言自语的呢喃,急忙借着月光检查解莲花的伤情,
发现她额头有一处擦伤,身上也有多处划伤,
看周围的断枝,应该是从崖壁上失足坠落,中途被树枝阻挡缓冲了几下,才最终落在这里。
这或许是不幸中的万幸,若直接坠地,恐怕早已……
“莲花?莲花!醒醒!能听到我说话吗?”他一边低声呼唤,一边轻轻拍打她的脸颊,试图唤醒她。
或许是听到了他熟悉而焦急的声音,解莲花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月光下,她的眼眸起初是涣散的,过了好几秒,才渐渐聚焦,认出了眼前模糊的人影。
“……崔……渊?”她的声音气若游丝,几乎听不见,“你……你怎么来了……”
“别说话,先别动!”崔渊见她醒来,心头稍安,但声音依旧紧绷:
“告诉我,身上哪里疼?”
解莲花虚弱地摇了摇头,声音细弱:“没……没事……就是……脚疼……头……有点晕……”
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涣散的眼神猛地凝聚起一丝急切的光芒。
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可刚一用力,全身各处传来的剧痛就让她闷哼一声,额头瞬间渗出冷汗。
“别动!让你别动!”崔渊连忙按住她。
“药……药……”解莲花却不顾他的阻止,虚弱却又异常执拗地开口,目光焦急地四处搜寻,右手无意识地抓住崔渊的衣袖,沙哑的催促:
“我……我找到……醒神草了,就在……在药篓里……你快……快找找……应该就落在附近……”
她的急切,她的执念,在这一刻清晰得令人心碎,
甚至都顾不上自己的伤势,心心念念的,依然是那株能救他的药草。
崔渊喉头一阵剧烈的哽咽,鼻尖酸涩得厉害,他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对少女点点头:
“好,你躺着别动,我这就去找。”
随后他小心翼翼地将她的头放平,然后站起身,借着微弱的月光,在周围仔细搜寻。
很快,在几米外一棵大树虬结的根部后面,他发现了那个熟悉的、已经有些变形的竹制药篓。
月光下,可以看见药篓里除了几株常见的草药,正中央,赫然躺着一株形态奇特的植物,叶片细长如兰,边缘有银白色纹路,茎秆呈淡紫色,顶端结着一小簇珍珠般的莹白果实。
正是古医书中描绘的“醒神草”!
崔渊捧着这沉甸甸的药篓,看着里面那株在月光下仿佛散发着微光的草药,又回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个为了它几乎付出生命代价的少女,眼眶瞬间发热。
“找到了!”他用力眨了两下眼,赶走堵在喉间的那股酸涩,然后转身:
“莲花!药篓…找到了!”
听到这句话,一直强撑着精神、焦急等待的解莲花,紧绷的身体仿佛一下子松懈下来。
她轻轻地舒了一口气,一直紧蹙的眉头也微微舒展,唇角似乎想要弯起一个弧度,却因为脱力和疼痛而没能成功。
但那瞬间放松下来的神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崔渊拿着药篓回到她身边,将药篓轻轻放在她能看到的地方。
“现在放心了?”他声音沙哑,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和心疼,
“我带你回去。”
他环顾四周,找到一根粗细合适的断枝,当做拐杖,
然后,他小心地俯下身,尽量平稳地将她背到自己背上。
“你……你毒还没去干净……身上没力气的……放我下来………”
解莲花伏在他背上,声音断断续续,满是担忧。
“别说话,节省力气。”崔渊打断她,拄着木棍,调整了一下姿势,稳稳地托住她,开始沿着来路,一步一步艰难地往回走。
似乎是感受到了背后少女的担心,走出一段后,崔渊忽然开口,故作轻松地道:
“没听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句话吗?放心吧,背你下山,还是绰绰有余的。”
背上的少女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
“骆驼是……是什么?也是……马吗?我只在药书里见过……说驼峰……可以入药……但还从来没……没见过真的骆驼……”
崔渊一边小心地辨认着崎岖的下山路,一边顺着她的话,柔声解释道:
“骆驼可不是马,是一种很大的牲口,背上有高高的驼峰,里面储存着脂肪和水,所以特别耐旱,能在沙漠里走上很久,它们还能驮很重很重的东西,很多从西域来的商人,带着宝石、香料、毛毯来长安贩卖,都是用成队的骆驼驮运货物。”
他顿了顿,想起长安西市的一些趣闻,补充道:
“不过在长安,官差要是看见谁家的骆驼在街上随便乱拉,可是要罚钱的,所以一进城就要强制给骆驼屁股后面装粪兜。”
“噗……”背上的解莲花似乎想象到了那个滑稽的场景,忍不住轻笑出声。
但这笑牵动了伤势,立刻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身体也跟着颤抖起来。
“怎么了?”崔渊立刻紧张起来,停下脚步,侧过头急切地问道:
“是不是又疼了?别笑了,忍着点!
“没……没事……”解莲花咳了几声,缓过气来,声音更弱了,却带着一丝笑意,
“就是……觉得……有点有趣……”
崔渊感受到她咳嗽时身体的颤抖,心中那点因为讲述趣事而稍缓的沉重,又再次被心疼取代。
“下次……不要再这样了,别再为我冒险,我宁愿……不要这药,宁愿这辈子都好不了,也不想看到你……”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解莲花趴在他肩头,沉默了片刻。
晚风穿过林间,带来凉意,也带来他身上混合着汗水和草药的气息。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每一步的艰难,能听到他压抑的喘息,能体会到他话语里那份沉甸甸的、不加掩饰的在意。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开口,声音细若蚊蚋:
“谁让你……之前要自暴自弃啊……不听我的……”
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一丝淡淡的、近乎无奈的嗔怪,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崔渊脚步微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错了,以后……我都听你的,但是……答应我,别再为我冒险了,好吗?”
解莲花没有再说话,只是将脸颊轻轻贴在他温热的颈侧,轻轻嗯了一声。
夜风穿过林间,带来丝丝冷冽,但一丝暖意,却在这背负而行的方寸之间,悄然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