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裴大郎却听不下去了,跳脚道:
“哎哟我的傻妹妹!你看这主仆二人,眼神飘忽,言辞闪烁,一看就是在串通说谎!你怎可轻信……”
“兄长。”裴珠儿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温柔,却带着一丝清晰的警告,轻轻瞥了自家兄长一眼。
裴大郎像被掐住了脖子,剩下的话全堵在喉咙里,只能愤愤地跺了跺脚,再次扭过头去,肩膀耸动,显然气得不行。
裴珠儿这才转回目光,对崔渊浅浅一笑,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和纵容。
随后,四人结伴而行,重新回到更加拥挤喧闹的朱雀大街。
此时,道路两旁已是人山人海,巡城武侯们手持棍棒,努力维持着秩序,清出中间供车马通行的道路。
小圆看见公子拿出了一块表明身份的宫中腰牌,找到领队的武侯,低声交谈几句,对方态度恭敬了不少,很快给他们安排了一个靠近路边、视野极佳的位置。
裴大郎见状,也想跟着挤过来。公子却手臂一横,挡住他,一本正经道:
“裴大,对不住,我这腰牌品级不够,按规矩,只能带两名随行人员。”
裴大郎一听就炸了,指着公子鼻子骂道:
“崔渊你欺我不懂规矩吗?这又不是进宫!就是在街边看个热闹,跟你这破腰牌能带几个人有毛的关系?你就是存心挤兑我!”
裴珠儿在一旁看着,也忍不住轻轻拉了拉公子的衣袖,那双会说话的眼睛里流露出“别太过分”的嗔怪。
被未婚妻一瞪,公子气势顿时弱了三分,摸了摸鼻子,讪讪道:
“罢了罢了,看在珠儿的面子上,就……勉为其难让你也站过来吧。”
“谁要你勉为其难!”裴大郎更气了,脸红脖子粗,
“还有,珠儿也是你叫的?还没过门呢!懂不懂礼数!”
眼看两人像斗鸡似的又要掐起来,裴珠儿终于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她索性不再理会这二人,轻轻挽起旁边有些无措的小圆的胳膊,柔声道:
“小圆,咱们到这边来,让他们吵去,咱俩自看咱们的热闹。”
小圆受宠若惊,连忙点头:“是,三娘子。”
两个女子相携走到稍前一点的位置,将两个兀自互相瞪眼的男人抛在身后。
见她们走远,崔渊立刻回头,对裴大郎横眉竖眼,压低声音:
“我从小便是这么叫珠儿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你待怎地?不服气?不服咱们现在就找个空地过两招?小爷我让你一只手!”
裴大郎一听,正中下怀,立刻开始撸袖子,露出筋肉虬结的小臂:
“来就来!谁怕谁孙子!早看你这小白脸不顺眼了!”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远方朱雀门方向传来一阵更加高昂的喧哗声,伴随着隐约的鼓乐和马蹄声响。
一支庞大的、色彩斑斓的队伍,正缓缓朝这个方向行进。
“使团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声。
崔渊和裴大郎同时停下动作,默契地暂时“休战”,踮起脚尖,伸长脖子朝队伍来的方向望去。
首先过来的是一些西域城邦的使团,龟兹的乐师坐在装饰华丽的驼车上,弹奏着琵琶和筚篥,乐声欢快;
于阗的使者则展示了巨大的美玉原石,引来阵阵惊叹;
回纥的骑士骑着高头大马,在马背上表演着惊险的回旋舞,矫健的身姿赢得满堂彩;
新罗的使团衣着鲜明,举止恭谨,献上的礼物中精美的金器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每一支队伍经过,都引发道路两旁百姓的欢呼、议论和喝彩,气氛热烈非凡。
而倭国使团,排场尤为引人注目。
一辆装饰着繁复金银纹饰、由四匹白马牵引的半敞开马车缓缓驶来。车上端坐着一位盛装华服的少女,正是此次来访的倭国皇女。
她梳着高高的发髻,佩戴着璀璨的珠宝,面庞白皙,妆容精致,嘴角噙着一抹端庄得体的微笑,不断向道路两旁致意,姿态优雅。
而她身边,两名身着倭国传统服饰的侍女,各自端着一个硕大的鎏金托盘,盘中堆满了崭新的铜钱。
马车每行进一段距离,侍女便抓起一把铜钱,用力抛洒向道路两旁。
“赏钱啦!”
“倭国皇女赏钱啦!”
人群瞬间沸腾!百姓们欢呼着,推挤着,弯腰争抢那些叮当作响落地的铜钱,场面一度有些混乱,维持秩序的武侯们呼喝声都提高了八度。
这一幕,把崔渊和裴大郎看得同时皱起了眉头。
在大理寺任职的裴大郎更是冷哼一声,低骂道:
“糊涂!今日上街的百姓少说也有二三十万!似她这般当街抛洒钱币,极易引起拥挤踩踏,若被宵小或别有用心之徒趁乱行事,只怕会酿成大祸!倭国人真是不懂规矩!”
崔渊却没有接话,他只是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如鹰隼般紧紧锁定着马车上的倭国皇女,脸上露出疑惑的神情。
而那倭国皇女似也看见了他,目光朝这边瞥来,眼眸含笑,仿佛有无数秋波蕴含其中。
裴珠儿好像发现了点什么,往崔渊身边靠了靠,随后佯装闷热,掀起笠帽下的面纱,一双秋水剪瞳紧紧盯锁着皇女。
那皇女感受到了裴珠儿的目光,顺势一瞧,当看见对方那般倾城美貌后,神情略有些不自然,假装别过了头。
而裴大郎好像也察觉到了这一幕,以为崔渊被对方异域风情的容貌所迷,顿时怒从心头起,一记肘击就撞在他肋下,低声喝骂:
“崔渊!珠儿就在身侧,你竟敢如此明目张胆地盯着别的女子看?眼睛不想要了?”
崔渊被他撞得闷哼一声,揉了揉胸口,没好气地回瞪了他一眼,但目光很快又回到那笑靥如花的倭国皇女脸上,眉头锁得更紧:
“你别打岔……我怎么感觉……好像在哪见过她。”
裴大郎正想取笑他“是不是在梦里见过”,可当他也不由自主地顺着崔渊的目光,仔细看向那位倭国皇女时,也猛然愣了一下:
“嘶……你别说,我感觉……我好像也在哪见过。”
身前,正挽着小圆胳膊低声品评使团服饰的裴珠儿,和听得津津有味的小圆,同时回过头来。
裴珠儿秀眉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瞥了自家未婚夫一眼,轻轻撇了撇嘴。
小圆则眨了眨眼,看看自家公子,又看看裴大郎,忽然噗嗤一笑,打趣道:
“两位郎君,总不能……都是在西市那些胡姬舞坊里见过吧?”
本是玩笑话,谁知崔渊和裴大郎闻言,竟是同时眼前一亮,异口同声:
“西市!”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和凝重。
裴大郎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再顾不得跟崔渊斗气,急促道:
“此事不寻常!崔渊,你护好珠儿!我得立刻回衙门一趟,调阅近日卷宗,再查查这倭国使团的底细!”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但走了两步又猛地回头,恶狠狠地瞪了崔渊一眼,压低声音警告:
“宵禁之前,务必把珠儿平安送回府!若少了一根头发,我拿你是问!”
话音未落,他已像一头健硕的豹子,分开人群,匆匆消失在街角。
裴珠儿讶异地望了一眼兄长匆匆离去的背影,又回头看向未婚夫崔渊,那双会说话的美眸里满是无声的询问:
发生何事?
崔渊看着裴大郎消失的方向,眼神有些凝重,但转回头面对裴珠儿时,已换上温柔笑意,仿佛刚才的凝重只是错觉。
他甚至还轻轻舒了口气,故意用轻松的语气道:
“这下……总算清净了。”
说着,他十分自然地朝裴珠儿伸出手。
裴珠儿先是一怔,随即面纱下的脸颊“唰”地一下染上绯红,一双妙目不安地看了看四周熙攘的人群。
崔渊却笑得更加坦然,甚至带着点无赖的理直气壮:
“怕什么?反正迟早都是我的人。再说了,”他压低声音,带着蛊惑般的笑意,
“你若执我之手,旁人见了,只会觉得我们已是夫妇,又有何妨?反而省去许多不必要的打量和闲话。”
裴珠儿心跳如擂鼓,羞意更甚,但看着崔渊眼中坦荡的期待和温暖,那点羞怯渐渐被一股勇气取代。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将自己柔软白皙、微微颤抖的小手,轻轻放进了他宽厚温暖的掌中。
两手交握的刹那,两人心中皆是一荡,一股酥麻的电流仿佛从指尖直窜心头。
崔渊下意识收紧手掌,将她微凉的小手完全包裹。
裴珠儿则羞得垂下眼帘,长睫如蝶翼般轻颤,却并未挣开。
小圆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这对璧人执手相望、周遭喧嚣仿佛瞬间远去的画面,心里某个角落突然酸了一下,怔怔地站在原地,忘了说话,也忘了动作。
直到崔渊带笑的声音传来,打破了这微妙的静谧:
“还愣着作甚?走了,去云乐居,吃你最爱吃的团油饭了。”
“团油饭”三个字像有魔力,瞬间驱散了小圆心头那点莫名的酸涩。
她眼睛一亮,明媚的笑容立刻回到脸上,提着裙子小跑着跟上已经并肩前行的两人,声音清脆欢快:
“那我要吃两碗!不,三碗!”
裴珠儿闻言,从羞涩中抬眸,掩嘴轻笑,声音温柔:“小圆这么喜欢吃团油饭吗?”
“嗯!”小圆用力点头:
“虽然我自己也会做,可总凑不齐那么多食材,我自己做,顶多能放五六样,总觉得缺了些香味和丰腴的口感。”
她说着说着,眼睛更亮了,开始绘声绘色地描述起自己琢磨的“独门简化版”团油饭做法,用什么代替昂贵的松仁,用什么调和饴糖的甜腻……
最后,她扬起略带婴儿肥的小脸,带着点不服输的娇憨:
“若是给我足够的食材和香料,我做的团油饭,必定不输给云乐居的大厨!”
崔渊和裴珠儿都被她这认真的模样逗笑了,三人结伴同行,渐渐汇入长安城无边无际的繁华与烟火气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