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尸房内。
与外界的“热闹”截然不同,这里是一片冰冷彻骨的死寂。
惨白的灯光均匀洒下,照着一排排整齐排列的巨大金属抽屉。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息,低温加上寂静,那是死亡的味道。
崔时安站在房间中央,浑然不觉。
他闭上眼,再次睁开时,暗金色的竖瞳在昏暗中亮起幽光,缓缓扫过那一排排冰冷的金属柜门。
仔细观察了一会儿,他的视线定格在靠墙左下角的冷藏柜上。
“出来吧。”崔时安的声音不大,在这绝对寂静的空间里清晰回荡:
“躲在这种地方,也不嫌害臊吗?”
冰柜毫无动静,只有制冷系统发出的低沉嗡鸣。
崔时安嘴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弧度,语气转冷:
“我数三声,若再不出来,到时候场面可就难看了。”
“一……”
“二……”
“别!不要伤害我们!我、我这就出来!”
第三声尚未落下,一个带着惊恐颤抖的女声,竟从那个冰冷的金属柜里传了出来!
紧接着,“嗤——”的一声轻响,气密装置解除,那个冷藏柜的柜门,竟从内部被缓缓推开了一道缝。
一只苍白纤细的手探了出来,扒住柜门边缘。
然后,一个穿着病号服、长发凌乱、脸色发青的女人,艰难地从那存放遗体的狭小空间里爬了出来,踉跄落地,惊恐地望着他。
“你……”崔时安瞳孔微微一缩:“是活人??”
女人畏畏缩缩地点了点头,嘴唇发紫:“内……”
话音未落——
“哐!哐哐——!”
停放在房间一侧、用来转运遗体的金属推车,突然毫无征兆地自行猛烈震动起来!
下一秒,它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狠狠推动,带着千斤巨力,猛地朝崔时安所在的位置狠狠撞来!
速度极快,在寂静中带起一阵刺耳的摩擦声!
“哼!”崔时安冷哼一声,不闪不避,右手虚握处,无形刀锋瞬间凝聚,对着疾冲而来的推车凌空一斩!
“唰——嗤啦!”
凛冽的刀气划过,那沉重的金属推车如同被热刀切开的黄油,从正中间被整齐地一分为二!
两半残骸带着巨大的惯性,擦着崔时安的身体两侧飞过,重重砸在后面的墙壁和冰柜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零件四溅!
烟尘微散,崔时安目光阴冷地看向推车袭来的方向。
只见半空中,一道略显虚幻、身着黑色西装的身影缓缓凝聚浮现。
那是一个约莫四十岁左右的男人面容,脸色苍白,眼中充满了疲惫和警惕,以及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他周身散发着属于地狱使者的独特灵质波动,但比起荷拉或雪茄男,这波动显得虚弱且不稳定,灵体也有些透明。
此刻,他正挡在那活人女子身前,死死盯着崔时安。
“身为地狱使者,竟敢挟持生人,”崔时安的声音如同冰碴,带着一种淡淡的威压:“你好大的胆子!”
“不是的!你误会了!”那活人女子闻言,不知哪来的勇气,猛地抬头急切为男人辩解:
“他不是挟持我!是我自愿跟他来的!是我要跟他在一起!”
男人也急忙侧身,将女子更严密地护在身后,声音沙哑地问道:
“是上面……派你来抓我的?”
崔时安反问:“你就是城东区那个跑路的地狱使者?”
男子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虽然没有直接承认,但那警惕的瞳孔,已经说明了一切。
崔时安目光掠过他们身后那个敞开的冰柜,里面依稀可见一些包装简单的速食食品和瓶装水的残留。
随即他目光又落向两人十指紧扣的掌心,眼中的寒意随之消失,轻轻发出一声叹息:
“何必呢?”
男子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要倾吐。
可能是关于生前的遗憾,
也可能是关于死后的执念,
更可能是关于跨越阴阳的疯狂与不舍。
但最终,所有激烈的辩解,都化为了唇边一抹苦涩至极的弧度。
他只是摇了摇头,将身后的女人护了护,用一种认命祈求的语气道:
“一切都是我的主意,与她无关,她什么都不知道。”
他顿了顿,声音艰涩:“只要你答应放过她,让她平安离开,我愿意束手就擒,跟你回去接受任何处置。”
“不——!!!”
女子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泪水瞬间决堤!
她不再是刚才那副畏缩惊恐的模样,而是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猛地从男子身后冲出来,反过来用自己单薄的身躯挡在男子之前:
“我不走!你要抓就把我们一起抓走!”
女子脸上泪痕交错,眼神却异常倔强和绝望,嘶哑着声音对崔时安大喊:
“我已经放弃过他一次了!这辈子,下辈子,绝不会有第二次!你要么就先杀了我!否则休想带走我丈夫!”
“润珠!别胡说!”男子急了,想要拉开她,可他因为擅自离开辖区,灵体对物理的影响已经非常薄弱,动作显得笨拙无力,只能焦急地看着妻子,眼中满是心痛与哀求:
“听话,回去,我们还有孩子,她还在家里等你!她还需要偶妈!”
“她已经成年了能照顾好自己!”
女子摇头,泪水飞溅,她回头死死看着丈夫虚幻的面容,声音哽咽却斩钉截铁:
“这辈子我为了女儿,为了别人的眼光,已经辜负了你一次,现在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只要跟你在一起!是人是鬼,是上天堂还是下地狱,我都跟你一起!”
“润珠啊……”男子再也无法维持冷静,灵体波动剧烈,伸出手想要触摸妻子的脸,却只能徒劳地穿过。
那无法触碰的绝望,比任何酷刑都更摧人心肝。
崔时安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看着这对跨越了生死界限、在冰冷尸柜旁紧握彼此的夫妻。
看着女子那不顾一切的决绝。
也看着男子灵体深处那种近乎熄灭的疲惫。
空气中弥漫的,与其说是对抗的激烈,不如说是无路可走的寂静。
良久,那地狱使者缓缓抬起头,望向崔时安。
他脸上激烈的警惕已然褪去,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悲戚。
不过他也并没有歇斯底里的辩解,语气中,只有卑微的乞求:
“我知道规矩,也知道自己走的是条什么样的路。”
他目光落在身后仍在啜泣的妻子身上,眼底掠过一丝极深,却已被命运压得发不出声音的痛楚,随即又转回崔时安。
“地府有地府的律条,活着有活着的秩序,我坏了规矩,就该受罚。”
“只是……”
他的声音在这里哽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早已停止跳动的灵体心脏里。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里面空荡荡的,只剩下一片荒芜的清明。
“罚我,我没话说,但能不能……看在谁都曾有过一点贪心的份上……别让她亲眼看着我被带走。”
“她这辈子已经够辛苦的了…”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很轻,轻得几乎要散在冰冷的空气里。
没有哭腔,没有煽情,却像一把生了锈的钝刀,缓缓割开了某种比死亡更沉重的东西。
那不是哀切,那是认命之后,最后一点试图捂住对方眼睛的手。
恍然间,崔时安好像看到了一个单薄的身影。
那个身影带着他在树林里狂奔逃命,
还用自己的身体替挡住射来的箭矢,
然后又拼尽最后一口气,让他捡回一条命。
一滴眼泪,不知何时,从他眼角滑落。
这一世的她在哪?过得还好吗?
崔时安沉默着,那双竖瞳映着的,不再是洞察一切,而是人间最寻常,也最无解的一抹无奈。
“你们…走吧…”
夫妻二人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男子那双已然灰败的眼中,骤然迸发出一丝微弱却炽烈的光。
女子更是浑身一颤,泪水再次涌出,但这一次,是绝处逢生的狂喜。
两人迅速对视一眼,无需言语,千言万语都在那交汇的目光中,那是感激,是庆幸,是劫后余生的颤栗。
“谢、谢谢您!谢谢大人!”女子带着哭音,深深鞠躬。
“此恩……没齿不忘!”男子也郑重地躬身,灵体因激动而微微波动。
他们不敢再有丝毫耽搁,仿佛生怕这突如其来的仁慈会随时收回。
女子搀扶着男子,男子也用残存的灵力尽量护着她,两人互相依偎着,脚步有些踉跄却急切地,朝着那扇厚重的铁门挪去。
崔时安静静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没有动,也没有再说话。
心中却翻涌着另一个念头:
如果当年……那些在树林中追杀的人,那些放箭的人,也能有这样一丝慈悲的念头……
是不是,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
是不是那个为他挡箭的身影,就不会倒在血泊里?
是不是就不会有跨越千年的遗憾?
这念头让他胸口发闷,喉咙发紧。
然而——
就在那对夫妻刚刚挪到门边,男子伸出手,灵质波动触及门扉,即将推开一条生路的刹那——
两人的动作,突然毫无征兆地僵住了!
紧接着,他们像是看见了什么极端恐怖的事物,脸上刚刚升起的希望之光瞬间被惊恐吞噬,身体不受控制地开始颤抖,
一步步地向后……倒退了回来!
崔时安眉头倏然皱起,一股极其不妙的感觉涌上心头。
他猛地转过头,视线投向门口。
只见那扇原本只被推开一道缝的铁门,此刻已被完全向内推开。
门外昏暗的走廊灯光,勾勒出一个高挑瘦削的身影。
那人缓缓迈步,踏入了停尸房冰冷的白光之下。
他头戴一顶样式古朴的黑色黑笠,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
一身玄色长衣,散发着一种与时代格格不入的陈旧与肃杀之气。
而在他身后半步,低眉垂目,恭敬而立的身影,正是城北区地狱使者——荷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