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的双腿用力蹬着脚踏板，青灰色的脸庞被迎面而来的风吹得皮肉微微波动，偶尔会有一两只僵尸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意义不明的嘶吼声，不知道是在表达什么情绪。
这支诡异的车队从大巫妖的视野中经过，扬起一路灰白色的尘土，前后不过几分钟就消失在了地平线尽头。
而在冥界的常识中，一支僵尸部队要走完同样的距离，至少需要两个半小时。
“所以，你们……你们给僵尸弄了坐骑？”
这种做法难吗？看起来好像不难，放到绝望平原，给每名僵尸配一匹骸骨战马，问题也就解决了。
但是，白骨君王能做到吗？
别闹了，许多死亡骑士自己还没马呢。
给僵尸集体配马，把白骨君王自己卖了都不够。
但是瀚海这边，给僵尸配自行车，什么成本？
毛毛雨！
如果放到蓝星的东夏，都不用重新生产，就把“单车坟场”里的废弃车辆稍微改改，整个绝望平原的僵尸怕是都不太够用……
这种快反部队上战场唯一的麻烦，是瀚海需要平整道路，部分特殊地形需要填坑或者搭桥。
但瀚海本身就是高机械化部队，到哪都要这么干的，这样的打法完全不是问题。
于是，维里希斯就这么看着一辆辆吱嘎作响的“僵尸快反部队”，以一种看起来动作慢慢悠悠，其实堪比骑士冲锋的速度，淹没了对面的亡灵植物大军。
再比如，骷髅火枪兵。
这个还算正常，毕竟绝望平原自己也有远程兵，不管是投矛的还是施法的，对于这种攻击模式完全可以理解。
大不了当成是只能施放单一法术的尸巫就是了。
但是，让大巫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哪来的火？
冥界这么多年，从来就没人升起过明火。
为什么瀚海的火枪，拿到绝望平原就能用？
对于维里希斯来说，没有火，就是亡灵世界的“法则”。
没错，大巫妖可不知道什么氧气含量，世界的法则，就是它们对万事万物的最高理解。
对方只是用小小的骷髅兵，就篡改了冥界“法则”，这未免太惊悚了。
瀚海自然也没兴趣给大巫妖解释燃烧需要什么要素，燃料应该如何配比，啥叫自带氧化剂……
以至于可怜的维里希斯，干瘪的脑子都快要烧起来了，也没能弄明白这到底是为什么。
在这场战争的初级阶段，大巫妖还看到了许多奇奇怪怪的兵种。
当前正在大发神威的“亡灵德鲁伊”，可以在战场中使用多系元素魔法的“亡灵魔法师”，以及……
果冻身后，那几个在灰蒙蒙的背景中闪闪发光，璀璨夺目的——
“亡灵圣骑士！”
从来光暗不两立，黑白不兼容！
但是维里希斯就眼睁睁地看着，一个明明是亡灵生物的武士，在战斗中甩出了一道“圣光裁决”，把对面猝不及防的阴魂烧成了渣渣。
这种感觉，不啻于现代人看到一群鱼儿在水族箱里开篝火晚会……
这还是冥界吗？
接下来，到底还会出现多少乱七八糟的玩意……
怀着这样的念头，维里希斯心神不宁地旁观了这场小规模局部冲突。
前后不到半个小时，瀚海方面就干脆利落的解决了这一批袭扰的魂苔，小半逃跑，大部格杀，少量成擒。
植物对植物，通常比的就是谁更粗，更长，更硬。
谁强谁有资格在上面。
而亡灵德鲁伊的活化植物，可不仅仅来自于自身的技能，还来自于一个完备的支持体系。
他们胸腔里装载了微型魔法阵，法阵上嵌着足以支持连续战斗六小时以上的法力灵晶。
材料仓中的种子都是用基因技术统一调配，经过了现代化仪器的筛选，每隔半天，自动喷淋设备都会给它们再洒上一遍添加了多重营养元素的生命泉水。
源力饱满，活性十足。
库房中的低温暂时抑制了这些种子的发芽，但一旦被解禁出来，经德鲁伊一施法，立刻就开始了疯长疯生模式。
跟瀚海的活化植物一比，寂灭领地出来的魂苔，简直就是纯纯野地里的乞丐。
一边倒的战斗很快结束，亡灵德鲁伊们仔细地驱使藤蔓清理了一遍战场的地面，那些纤细的藤蔓尖端探进每一个裂缝、每一个孔洞、每一处松软的泥土，从中掏取了大量含着绝望平原泥土的疑似孢子样本。
然后，是生化骷髅兵对战场进行覆盖式的消杀清理。
看完了这一场并不精彩，却意味深长的战斗，大巫妖有些意犹未尽，但却不得不抓紧时间，去向自家的白骨君王通报战况。
然后，果冻叫住了他。
“维里希斯巫妖，我们这里有些伤员，可能需要进入冥河进行恢复，不知道是否能够给予支持？”
“伤员？”
“在哪里？”
大巫妖左顾右盼，魂火扫描全开，愣是没发现果冻嘴里所说的“伤员”。
在他的视野中，战场已经清理得差不多了，德鲁伊们在收拾装备，骷髅火枪兵在擦拭枪管，僵尸快反部队把下半身停在路边，正在喝水——
等等，僵尸喝水？
算了不重要，重要的是，这里没有伤员啊？
果冻嘴角抽动了好几下，一句“你虾啊”到底是没说出口。
“就那里，不都是？”
维里希斯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一排打扫完战场的骷髅回来，前后四个骷髅抬着一副担架，担架上放着些零碎的骨头。
这样的担架，大约有个六七十副，后面，还跟着一些被魂苔拆了上肢关节的骷髅兵，一瘸一拐地往回走着。
“骷髅兵？”
维里希斯的语气里充满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困惑。
“这有什么恢复的必要？”
————
冥界向来是不把骷髅兵当做同类的，要不然，也不能把满坑的骷髅就这么卖给瀚海。
在大巫妖眼里，一个骨坑的骷髅兵，大概也就跟蓝星一个养鸡场大棚里的白羽鸡差不多。
几十万鸡群里有百来只伤了，你说要手术，还要送去疗养？
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果冻微微一笑，提出了一个建议。
“我知道，这些战士，因为已经卖给了我云雾保险集团的护卫队，算是已经与绝望平原没关系了，现在要用你们的资源去修补，确实是有些不合适。”
“这样吧，这些受伤的战士，我们用召唤师的放逐模式，返还其归属权，不过交换条件就是，希望绝望平原这边能够给予冥河能量的修补，尽量使它们恢复健康，你看？”
维里希斯干脑一晃。
所谓的放逐模式，就是亡灵召唤师在召唤了亡灵生物之后，因为战斗结束，召唤物换代，不想继续携带等等原因，又或者干脆就是亡灵召唤师累了，伤了，甚至挂了，从而将召唤物“遣返”给原来的冥界这种情况。
因为此前的召唤是一手资源一手亡灵，双方钱货两清，所以此类遣返，冥界领主是不会返还任何资源的。
只不过，如果亡灵法师愿意将亡灵生物遣返，可能会获得冥界领主的些许好感，以后的召唤会顺利些。
现在，对方愿意遣返，条件是让绝望平原对这些伤兵进行修复。
虽然绝望平原从来没有这种惯例，虽然用冥河能量去修复骷髅兵是一种“微不足道”但“可耻”的浪费，但是这一刻，维里希斯还是心动了。
这批骷髅兵可不一样。
这是在瀚海军队中服役过的骷髅兵，哪怕它们木讷，愚笨，表达不清，但多少也能窥见一些瀚海战术体系的端倪。
作战指令如何下达、战术意图如何传递、兵种之间如何配合，都是绝望平原可以借鉴和参考的资料。
念及至此，维里希斯选择了积极响应：
“稍等，我这就禀告伟大的白骨君王陛下，尽力促成这事！”
冥界的君王和麾下的凋零之主，核心亡灵，那联络几乎是瞬息畅通的，短短几秒钟之后，大巫妖就给出了肯定的回复。
“陛下已经允准，这些骷髅兵将获得进入冥河的机会！”
“好！”
果冻左手抬起，在耳尖上轻轻一点，用精灵族的方式表达了敬意，道别离去后，走出几步，又突然一个急停，转过身来。
“差点忘了！”
“在我们这里服役过的战士，受伤有补助，阵亡有抚恤。”
“亡灵战士也不例外。”
“这批战士如果你们接回去了，那届时抚恤也请你们一并代为发放，毕竟，战士们身上，也没个能装得住钱的地方。”
在氧气面罩之下，果冻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道理是这个道理，骷髅兵身上确实没有像样的，能装钱的地方，若是拼死拼活挣来的津贴或者抚恤丢了，那未免太遗憾了。
交给绝望平原代发，或者干脆说代管，显然是个不错的选择。
“那么，就辛苦大巫妖了！”
果冻说完这句话，干脆利落地转过身去，这次是真的走了。
而维里希斯，则是呆呆的留在原地。
伤员补助。
阵亡抚恤。
给骷髅兵！
本方代管……
维里希斯本能地觉得，这是一件大好事。
君王正在想办法搞钱，去重建伟大的冥河舰队呢。
而事实证明，瀚海那边的这种“钱”，也确实能当舰队使。
任何一个能够获得瀚海币的途径，对于绝望平原而言，都是极大的好消息。
但是为什么，此刻魂火摇曳之间，我会感觉有些，隐隐的不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