瀚海继承了东夏的强文明优势,也在一定程度上延续了东夏的高道德劣势,在很多地方问题的处理上,显得非常绵软拖沓。
这就好比面对同样一个滚刀肉一样的刁民,东夏的警察苦口婆心解释了半个小时,对方的口水都喷了一脸,最后都不一定能把对方安抚下来,可若是看见白雕的警察,只要把手往腰上一按,这家伙一秒钟就老实了。
这正是溪月的用处。
在绿松正规部队军无战心的情况下,精灵卫队和瀚海大军推正面,溪月在后面打扫现场,整个战场进程忽然行云流水般顺畅起来。
九月二日,瀚海野战军强渡水晶之河。
一模一样的炮火掩护,架设浮桥,从容渡过。
比较有意思的是,瀚海选择的渡河地点,分别位于水晶之河绿松段上下游多个不同的地点,唯独没走水晶之河上的标志性连接物——虹石大桥。
甚至连靠近都没有,躲得远远的,最远的渡口离大桥有二十多公里。
瀚海的前线指挥部很清楚,自家领主馋这座桥,不是一天两天了。
横跨数公里江面的无墩平桥,当年陈默在看到它的第一眼,就做出了决定,这座桥的技术,我一定要弄回去。
然而,现实状况就是,这门技术,虽然在理论上还存在,但实质上已经失传了。
尽管陈默和魔法学会,和矮人工会,乃至于和多个大国都建立了不错的合作关系,但始终无法复原虹石大桥的整套技术。
原因很简单,虹石大桥是当年魔法极其兴盛阶段的炫技之作,其功能的实用性低的可怕。
在繁星世界这样一个封建制、城邦制、生产力低下,社会流动规模小的地方,除了军事用途之外,这座桥能发挥出的价值微乎其微。
而一旦成为军事争夺的焦点,耗资巨万,迁延日久建设的这种奇观建筑,很有可能被几轮魔法攻击毁于一旦。
所以说,这座桥,看看还不错,谁建谁傻逼。
一旦失去了现实价值,这项技术被尘封,乃至于最后被遗忘,就是必然的事情。
没办法,陈默到处找不到技术,就只能把主意打到这个实物上了。
攻击部队远离虹石,旁敲侧击给出提醒,这也导致已经做好了毁桥准备的虹石守军,左顾右盼,茫然无措,最终让这座奇迹之桥得以保全。
九月六日,在绿松王国的腹地,通往王城的最后一道屏障龙背川,双方爆发了最后一次大规模战争。
龙背川其实不是山,而是一片起伏的丘陵,这里的地势像一条巨龙的脊背,起伏绵延几十里,也被称之为“小巨龙之脊”。
绿松军务大臣哈罗德,撑着颤颤巍巍的身体,以被打散之后重新拼凑起来的王国近卫军为主力,募集了还算忠于王室的两万多战士,又拖上了东拼西凑来的贵族家丁、监牢重犯、强征壮丁,一堆乱七八糟的家伙,凑出了这么一支部队,对外号称六十万大军。
哈罗德亲自领军,在龙背川和精灵、溪月联军打了一场惨烈的攻防战。
果冻很清楚这帮溪月友军的成色,所以,他自己带队负责主攻,让溪月负责押阵,并且提前帮溪月布置好了阵地。
但是,年轻终究让他付出了代价。
即便你能把战场上的每一个步骤,每一个细节都计算到,但你无法保证他们会按照你划定的步骤去执行。
在精灵中月部队将龙背川正面防线冲得摇摇欲坠,眼看再有一次冲击就能拿下的时候,以溪月十三部冰针部落为首的一批大兵,出来抢功了。
他们挥舞着五颜六色,形态各异的战旗,嗷嗷叫着冲出了防线,趁着精灵整顿阵线的间隙,如同漫山遍野的蝗虫一般,扑向了绿松人那已经残破不堪的防线。
这一幕落到哈罗德眼里,已经几近瘫痪的军务大臣,忽然回光返照一般推开扈从,站了起来。
老头面色潮红,须发贲张,浑浊的眼睛里突然迸发出慑人的光芒。
“此溪月小儿,数百年都是手下败将,脚底贱奴,就算给我擦靴,我都嫌他们手软无力!”
“我绿松将士,就算筋骨皆断,也不是这帮家伙能羞辱的!”
老将军猛地抽出腰间的长剑,迎光一斩。
“战士们,随我出击!”
好吧,溪月的这一次进攻,在战场上帮了一个大大的倒忙。
对于绿松来说,如今自己是被猛虎按在爪下挣扎的恶狼,万般不甘,却有心无力,可现在忽然跑出来一只兔子,朝着自己脸上呲了泡尿,这就太欺负人了。
第一批冲出战壕的绿松剑士,直接朝着对方黑压压的阵型发动了冲锋,几百支“箭头”带出几百道烟尘,重重地插进了溪月的军阵。
老将军的热血,战士们的屈辱,兵败国破的愤怒,都聚在了这咬出了最后一口血的冲锋里。
鲜血和碎肉一瞬间洒成了漫天花雨。
那一瞬间,溪月的人懵了。
他们以为绿松已经垮了,以为冲上去就是捡漏,结果迎面撞上的,是一群红了眼的疯子。
溪月的战斗力从不让人失望,刚才的冲锋有多强硬,现在的溃败就有多迅猛。
进攻的势头被绿松迎头一撞,也就僵持了那么几秒,或者十几秒,便顷刻倒灌回来,反卷向本方的大营。
“这帮该死的家伙!”果冻发出了一名身为精灵裔所能想到的最恶毒的咒骂:“你们家的无花果永远长不出果子!”
“列阵,列阵!”
“竖起我的战旗来!”
“发信号,让他们滚开,敢冲我的本阵,杀!”
在某一个瞬间,哈罗德似乎看到了胜利的希望。
被冲回去的溪月部队带崩了更多的溪月部队,人挤人,人踩人,哭喊声、咒骂声、惨叫声在战场上来回混响,整片战场如同泥石流一般倾泻而下。
在这样狂野的崩塌中,只有精灵的中月卫队,如同一块矗立在江心的礁石一般,强硬地顶在了滚滚而下的大潮中央。
果冻不敢撤,如果精灵一撤,刚刚打下的平原战场必然是一片糜烂,大营,粮仓,基地都会被这股洪流冲垮,甚至有可能直接被拍回初始战线。
他必须顶住,给友军争取一个重新集结,布置防线的机会。
箭矢毫不留情地射向了逃过来的溪月溃兵,在死亡的威慑下,溪月的部队不得不哭着喊着向两边分流而去,而紧跟着他们身后的绿松前锋,利用溪月溃兵为自己争取出来的拉近距离的天赐良机,试图一口吞掉这支最后的抵抗力量。
果冻又发出一箭,准确地从一名绿松冲锋手张开的血盆大口里钻了进去,那家伙身子还在前进,脑袋却被带着往后飞,摆出了一个严重违背人体力学的诡异造型。
“第六枝跟我上,接战!”
“拦住他们,他们挺不了多久!”
果冻拔出了腰间的精灵弯刀,第一个迎了上去。
得有人顶住前排,保护住身后弓手的射击空间。
精灵虽然全员都喜欢射,也擅长射,极少用近战来解决问题,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打不了近战。
能开强弓的射手,那膀子力气挥舞起刀剑来,下手也绝对轻不了。
双方的前排就这么暴力地撞在一起。
果冻只觉得眼前一花,然后就是一片血雾。
拼命拦在自己身前的护卫,已经被数支长枪挑了起来。
弓步挥刀,格开一柄刺来的长矛,果冻弯刀顺势侧身往前一递,刀尖捅进了对方的咽喉,那个同样年轻的绿松士兵眼睛瞪得老大,嘴里咕噜咕噜发出不成腔调的声音,歪了下去。
再一刀,荡开了另一柄长枪,在削去了对方半个脑袋的同时,果冻的右肩也被重武器狠狠的砸了一下,甲片碎裂,鲜血迸出。
一轮交错之后,对方的前排全倒,精灵的前排躺下了一半。
呼啸的附魔箭矢在头顶奔腾而过,各种此起彼伏的魔法辉光不停在绿松的阵营中炸开,而对面,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魔法师,也向精灵的阵中倾泻着灵能。
战争,其实就是这么朴实无华,你杀杀我,我杀杀你。
精灵一方的银月卫队,都是千挑万选的精锐,自家的主将又身先士卒,全员战力强悍,士气高昂,但缺陷就是数量偏少,而且缺乏枪、戟这样的近战长兵器,只能用随身短刃和血肉之躯硬抗。
而在他们对面的绿松,虽然看起来人多势众,但实际也是强弩之末,全凭着一口血勇之气。
两支部队就这么绞杀在一起,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一支是陷入了这片战场的绝地,另一支,则是整个国家都已经走到了悬崖边缘。
双方都无法后退。
精灵的部队像是一枚巨大的磁石,将周围的绿松部队都吸引了过来,而溪月的阵营中,也终于有了几个如梦初醒的将军。
“停下,都停下!”
“随我打回去!”
“陈默主席的妻弟还被围在里面呢,他要是因为你们这些蠢货死在了战场上,部落的首领绝饶不了我们!”
“要灭九族的!”
“快随我回去,支援精灵!”
没错,溪月不在乎打败仗,但是,因为自己的败仗,让果冻这样一个“皇亲国戚”死在了战场上,那后果可太严重了!
在一些将领的威逼利诱之下,溪月的几个部落军团勉强凑出了几支部队,晃晃悠悠,战战兢兢地重新靠向战场。
哈罗德急了。
这位绿松的军务大臣,喉咙已经完全嘶哑,他拼尽全身力气,一句一口鲜血的狂吼:“冲过去,别让他们缓过来,冲过去!”
“绿松生死存亡,皆在此战,冲——”
一股鲜血从他的嘴里喷了出来,瞬间将他面前的一整片空气都染成了红霞。
老头就这么一头栽倒下去,花白的头发落在铅灰色的乱石堆中,微风吹过,微微摆动。
绿松最后的战场支柱,精神领袖,就这样突兀的倒在了战场上。
绿松军队那根崩到极限的弦,断了。
这一仗,溪月伤亡逾万,精灵银月卫队中月三枝损失过半,主将果冻身被数十创,最后被抬下来的时候,浑身的衣服都已经被血水浸透,靴子里的双脚都被血水泡成了赤红色。
然而这一仗,终于还是夏月联盟打赢了。
在没有瀚海主力参与的情况下,绿松拼凑出来的这支最后的抵抗军,最终也没能拿下战场的胜利,从这一刻开始,绿松王国境内再也没有了成建制的抵抗。
九月最后一周,瀚海野战军兵临青松城下。
这是一座美丽的城市,巨树如伞,冠盖原野。
风吹过时,带来了树叶的沙沙作响,像是彼此间的窃窃私语。
围绕着城市的十八株参天巨树,仿佛在风中微微颔首,向这支远道而来的大军,致以来自大自然的问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