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元峰是有自己的小心思的。
向副总指挥请罪，和向总指挥请罪，那区别还是挺大的。
副总指挥流霜看起来就是个靠着裙带关系在指挥部挂职的家属，但指挥部的这一批年轻军官都极为认可，因为谁都打不过她。
在繁星世界，打不过，本身就是一种硬道理。
但是流霜的性情却和她的战场风格截然相反，相当温和，哪怕在战场上遇到些挫折，只要不是将领们犯下了严重错误，她都不会做什么严厉的处置。
这种情况下，先向副总指挥请罪，实际上是一种相当巧妙的提前自我处置。
作为一名传统的繁星职业剑士，而且是个比较纯粹的剑士，对于战场上发生的这一系列多兵种混合交锋，她并不能一下看明白是怎么回事，所以这一场名为请罪，实际上大部分时间在对战场情况进行汇报解说。
前线传回的战场记录开始倍速播放，夜色被爆炸的火光撕成碎片，大地在重炮轰鸣中微微颤抖。画面上，苍白色的骷髅海，【九泉】部队的先锋亡灵如潮水般涌向黑暗中的敌军阵地，然后在接二连三爆发的圣洁光芒中成片倒下。
流霜似懂非懂地问道：“所以，这一次进攻过程中，我们是失败了对吗？具体发生了什么？”
“报告副总指挥，从战场交换比来看，还不能说是失败。”
陈元峰暂停了画面，开始了对战场的全面复盘。
“我们的炮群，对敌人的中段和后方战线进行了大规模的轰击，虽然夜间无法完全评估战果，但是敌人的伤亡是不可避免的，相当于敌人和我们做了一次兵力交换，敌人损失的是后方部队，我们损失的是前方部队。”
“而我们的损失，主要是一线负责前压的【九泉】亡灵部队，考虑到这些部队本来就是做好了用战损趟开雷区的准备，所以损失还在可以接受的范畴之内。”
先谨慎地给自己打了个补丁，接下来，陈元峰开始进行自我批评，当然也是对指挥部的其他军官进行批评。
“但是，对于我们本次的战术目标而言，那肯定是失败了！”
他再次操作地图，在战场态势上呈现出三道深浅不一的区域线。
“我们的计划一共分为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是用九泉部队的有限损失，换掉敌方的地雷阵，同时掩护出击的工程营，完成对壕沟的部分填充和桥梁架设，为后续部队跟进打开通道。”
“第二阶段，是处理掉敌人布设在壕沟和拒马之间的地下坑洞，解决敌人在这一区域的有生力量，清除安全隐患。”
“条件许可的情况下，完成对拒马防线的拆除破坏。”
“第三阶段，彻底砸开敌人的堡垒——战壕防御体系，完成对东关岭口谷地防线的突破。”
陈元峰略略停顿了一下，略带羞愧地表示：“本次发起的进攻，我们做好了充足的炮火准备，原计划是要在太阳升起之前，完成第一阶段和第二阶段两个战术目标的，现在连第一阶段的计划都未能完成！”
“我代表前敌指挥部，恳请总指挥和副总指挥地批评和处罚！”
流霜抬了一下长长的睫毛：“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那里没有侦查过吗？”
陈元峰略有些尴尬：“是，是我们大意了！”
瀚海野战军一直有着严格执行战术操典的好习惯，但严格，某种程度也就意味着僵硬，意味着敌人有可利用的空间。
这一次，明显对手做了极有针对性的布置。
对亡灵专攻的圣光系魔法有很多种，上位有【破晓之刃】、【终末审判】，那是可以拿来打骨龙的法术；中位有【神圣枷锁】、【净化之矛】，黑武士见了也得丢盔弃甲；但这些法术都存在同样一个问题，需要上位神官或者高阶卷轴。
代价过于昂贵。
如果对方要用这些法术来换【九泉】部队的骷髅兵，瀚海这边能换到雾月神庭破产，神庭皇帝尿血。
毕竟再牛逼的神官，也不大可能顶着瀚海的重炮和亡灵对线。
但是这一次，对方使用的是【审判之星】的初阶卷轴。
这法术主打范围伤害，但是实际杀伤力比较有限，也就能灭杀一下初阶的骷髅兵，更重要的一点是，这玩意是必须从圆心触发，也就是说，你要干掉骷髅，得自己先站到骷髅堆里去。
但凡瀚海随便换个打法，都不可能造成这么好的清理效果，换句话说，从一开始，这一手布置就算死了，瀚海派出来趟雷场的，只能是亡灵，而且是低阶亡灵。
当对手算准了你的下一步行动，并对此作了针对性的掩饰，由此造成了瀚海部队的误判。
在等待重炮部队的这段时间内，野战军已经对这一区域进行了初步侦查，加上多轮的试探性进攻，在已知这片区域埋着土制地雷的情况下，万万没想到还埋着可以触发圣术卷轴的战斗单位。
解释到这里时，陈元峰头都快垂到胸前了。
“九泉部队派出了黑武士，顶着【审判之星】冲到了前线，对圣光魔法的来源进行了追查，发现……发现是敌人的亡灵部队！”
好吧，这是又一次标准的灯下黑事件。
亡灵生物，尤其是亡灵生物中的骷髅部队，这种一旦被埋入地下，能长时间不吃不喝不动的家伙，实在是太适合潜伏了。
过去，瀚海领用亡灵部队，阴过别人不止一回，尤其是门罗侯爵大军东进那一回，在沙漠故道被这些神出鬼没的骷髅炸的苦不堪言。
此事件后续还导致了神庭主动向瀚海寻求交易了亡灵侦测类法术。
但有了亡灵侦测法术，并不表示就能完全杜绝这种伤害，因为亡灵侦测跟地雷探测器类似，是一个近距离生效的法术。
在亡灵生物暂停了魂火波动，进入到近似休眠的状态中之后，不抵达足够近的距离，你根本不可能判断地下埋的那个，到底是亡灵法师召唤来的敌人，还是自己死了几百年的老祖宗，毕竟都是一样的骨头架子。
当然，也有可能既是老祖宗，又是敌人……
回到这一次的战斗现场，野战军的问题在于，因为地雷阵的影响，对场地进行全方位侦测不太可行，只能是抽取了一些点进行探测。
而绿松一方还有一手更恶毒的布置在于，这批潜伏的亡灵，和他们布设的地雷的位置几乎是重合的。
上面布着地雷，下面埋着亡灵，最终，这导致了瀚海领的亡灵侦测无果而终，草草收场。
还有一个陈元峰大家都心知肚明的原因。
在潜意识里，目前作为繁星世界最大亡灵势力寄身场所的瀚海，主战的又是一群年龄偏小，战场阅历相对有限的年轻军官，对于敌人用亡灵反过来坑自己这一招，缺乏足够的警惕。
很有点“我家亡灵部队都这么强了，你还敢用亡灵来跟我打？”的味道。
“战场战术纪律执行不够严格，这是我的重大失职！此外，此战出战的几位野战军指挥也难辞其咎！”
陈元峰略略停顿，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摘下军帽，露出一头被压得有些凌乱的头发，语调沉痛地进行检讨：“恳请副总指挥批评和处罚！”
流霜没接他的话，继续追问道：“有没有想到对策？应该怎么继续进攻？”
“我们简单商议了一下！”
陈元峰掏出激光笔，瞬间感觉不对，又放了回去，换上一根教鞭，走到了战场沙盘旁边。
瀚海的高级军官都知道，对于以流霜副总指挥为代表的，某些族群的军官而言，用激光笔，会给他们造成极大的注意力障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