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陈默来说，九品中正制当然是封建糟粕。
但是对于天穹来说，这就属于相当先进的生产关系了。
茶室之中，檀香在精致的香炉中袅袅升起，丝丝缕缕，馨香四溢，而在这样的雅致之中，小领主娓娓道来，老首辅一脸呆滞。
比起当前天穹的这一套官僚任用制度来说，九品中正制，确实可以称得上大幅改良。
因为其官僚的选拔模式，跟察举制的底层逻辑是一模一样的，就是挑选有品行，有才能的人出来。
哦对了，还有一项，叫做家世！也就是“品”！
标准分为九品，上上、上中、上下、中上、中中、中下、下上、下中、下下。
这就是和溪月的察举制最大的不同之处了，增加的这个评价维度，极大偏向豪门世家，从而为这套制度在天穹的推行基本抹平了障碍。
士族和庶族的区分，本就和繁星世界上下两等人的现状近乎雷同。
那么，把察举的对象，限制在有“品”的群体当中，能让绝大多数的勋贵世家，充分感受到国家的“尊重”。
陈默又推了推眼镜，随后端起茶盏，吹开浮沫，浅浅饮了一口。
他在组织语言，或者说，在等待眼镜的助手进行下一步提示，对“九品中正制”这玩意，陈默熟悉程度也相当有限，得一边补课一边教课。
稍稍整理了一会儿思路，陈默提出了一个要点，或者说忽悠点。
“为什么说，皇帝和朝堂，有可能影响和把控这个体系呢？核心，就在于‘中正官’这个岗位上。”
“多出来的这个‘定品’和‘写状’的权力，就是一个新的控制器。”
陈默在纸上画了几个相互嵌套、大小不一的圆圈，并用箭头连接起来，“只要，把‘中正官’这个岗位握在手中，朝堂就能决定在不同时期的选拔标准是严，还是宽，是松，还是紧！”
“如果世家的压力大了，那就把选拔标准往‘品’上偏一偏，如果能在勋贵内部制造出纷争，那就可以把选拔标准往‘状’，也就是品德才干上偏一偏。”
“这种手法，首辅应该驾轻就熟才对。”
应该……不至于……
陈清晏仔仔细细回味了一下这套管理体系。
理论上，朝廷委任“中正官”，“中正官”按照“品”和“状”，也就是家庭出身和品德才干选拔人才，然后选拔出来的人员，由朝廷任命为官员，这一头一尾，都是朝廷的控制区。
勋贵世家所能做到，只不过是把自己的孩子交出去供朝廷挑选。
“原本的一次官员任命，被拆分成了三个部分，以天穹陛下的英明，朝中大臣的睿智，上下求得一个平衡点，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吧！”
陈清晏连连点头。
老头当然不觉得朝廷会控制不住自己任命的官员，同时，也是真的为这套制度的精妙之处感到拍案叫绝。
“妙……妙极！”
“勋贵世家子弟，天然就高人一等，这等于是送了他们大大的便利，也体现了陛下的眷顾与体恤，他们理当感恩戴德！”
“只要‘中正官’由朝廷任免，‘定品’之权在手，就能避免州郡城府的官职被下面的世家完全把持，沦为私产。”
“还不止！”
老头说着说着，竟是按捺不住，直接站了起来，在不算宽敞的茶室中来回踱步。
“用这‘定品’之权，能于各世家之中拉拢分化，形成制衡，左右品第高低。今日抬举张家压制李家，明日扶植王家制衡赵家。”
“久而久之，世家为求子弟得上品，便需向中正官，实则是向中正官背后的皇帝陛下示好、妥协、或者交易。”
说到这里，陈清晏忽然深刻地理解了孙儿陈叶，给自己信中所说的那番话。
“这位‘叔父’做事，擅长在‘减项’之中，多做‘增项’，以大范围，小幅度的‘增’，去压制少数派，高力度的‘减’，总是能如顺水行船，毫无阻碍！”
这是什么意思呢，其实就是把简单的问题复杂化，给炮弹外面裹糖衣。
把权力回收这个减项，包装成一个给予大家更多好处和地位确认的新增项。从而让大部分人看到了增，而让被减的人孤立无援，难以反抗。
举个例子，现在国家有一万块，被下面一百个家族一人一百块瓜分完了，按照最简单的处理逻辑，国家需要一千块办事，那就从每个人手上收十块回来。
这肯定会引发集体反弹。
但是陈默的处理方式不同，他可能会先给。
给其中影响力比较大的五个人每人加二十块，给影响力一般的五十个人每人加两块，先把“增项”做了，这样，就有五十五个人跟他站在了一起。
对剩下那四十五个人做“减项”的时候，压力就小得多了，随便收个百分之二三十回来，就能顺利完成既定目标，还不会引起太大反弹。
甚至于，他往往还会在其他地方，给这些家伙一点补偿，比如在溪月，用工厂和基建的“利益”，赎买地方管理的“权力”，让那些利益受损的家伙也能找到一份心理安慰。
回到这个“九品中正制”上，应用得好，这就是一套精巧的驯化装置。
抬高勋贵世家这个“品阶”的价值，实则是把原本模糊的潜规则明确化、制度化，让他们感觉地位更稳固、特权更彰显。
高门大族乐于接受这套确认其家世的优越性，会成为完全的支持者；中等世家有得有失，充其量选择观望；而利益受损的那一部分家族，面对皇帝和高门，能掀起来什么风浪？
“中正官”的任命权，就像埋进世家肌体的一枚楔子，未来，皇权随时可以用锤子锤打这枚楔子，撬开一道道新的裂缝。
老头越想越激动，在茶室中来回晃个不停，像极了一台没设定好巡航路线，遇到障碍物就转弯掉头的杂牌扫地机器人。
陈默适时地停止了解释，让这个聪明的老头自己去脑补就好了。
当然，陈默心里跟明镜似的。这玩意听起来很好，实际操作起来，真没那么容易把控。
能定“品”定“状”的中正官，必须对地方的人才情况有所了解，所以，尽管是朝廷委任，但他们大概率会长期在地方州郡活动。
甚至在很多时候，“中正官”都不得不从地方有威望的人中选拔。只要时间稍长，利益勾连，这个岗位很容易就会被地方世家豪门渗透成筛子。
历史早已证明，察举制最终走到了“举秀才不知书，举孝廉父别居”的地步，九品中正制最终走到了“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的状态，从来都不是制度本身设计初衷的问题，而是执行中“人的问题”。
人的问题最麻烦了！
任何一个制度设立之后，哪怕构想的再清晰再圆满，都有可能在执行的过程中，被人的贪欲、惰性、宗族关系、地方利益牵扯着，歪到一条你完全未曾设想过的、南辕北辙的道路上去。
这就是为什么很多“看起来很美好”的制度，一定要先做小范围试点，充分论证之后再展开的核心原因。
感谢东夏的老祖宗，几乎把人类社会能试验的各种治理模式、权术谋略，都在漫长的发展过程中反复试了个遍，而且还特别擅长记录和总结，给后世子孙留下了一部浩如烟海、充满经验与教训的“错题本”和“参考集”。
站在某件事情的起点，对照历史书翻一翻，很多时候就能看到终点的模样。
“陈领主。”
“您说？”
“老夫像您这般年纪时，还不过一地方小卒，终日战战兢兢，学着官场的规矩，揣摩着上峰的心思。而你……已是在棋盘上落子的棋手，举手之间，点拨的是千里国祚，百年气运！”
“实在佩服！”
陈默点头，“多谢，那，双纹编织啥时候能给我？”
“……”
“明日……明日就安排！”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瀚海的团队忙到起飞。
巡天塔内的抄录，因为限定了时间，瀚海的技术员就充分展示了不眠不休的能力。
他们两人一组，一主一副，相互协作，快速记录，一般是副手取下一份典籍，主负责人则端正摄像头对准书页，封面一个特写定格，然后以非常均匀的，大约一秒三页的速度，快速完成一本书的“浏览”。
这几位本来就是职业者出身，身体素质远超常人，不过，为了确保更好的工作效率，防止出现漏页，夹页等情况，两个人必须时时刻刻留心注意，所以，瀚海的技术组为他们准备了足够的补给品。
咖啡、茶、能量饮料、功能饮料、可乐、抹茶、可可、巧克力、瓜拉纳、柠檬、黑蒜、辣椒油……
除了上述可以入口的之外，还有外用的。
风油精、薄荷鼻吸、清凉油、电击器、吸氧机、针灸仪、以及……肾上腺素注射笔！
当然，这几位争分夺秒，小困的时候舍不得浪费时间去旁边补充，直接捏住自己的皮肉一掐一转，眼神瞬间就清明了起来。
天穹这边，本来早已经做好了瀚海团队使用魔法石板记录的心理准备，特意在藏馆内布置了抑制灵能活跃的法阵，使得馆内灵能密度低于外界，就是想给这种“魔法记录”制造一点小小的障碍。
负责接洽的陈叶看到他们这番动作，从心底里生出一股浓浓的悲哀。
瀚海使用的摄录装备，和那种体型巨大，需要不停校正，按动触发才能留影的笨拙魔法道具，是一回事吗？
这真是，枉做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