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林武峰兼职起‘星期日工程师’,林家的经济状况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
如今的宋莹,时髦的衣裳隔三差五换一件不说,每个月还要雷打不动地去城里做一回头发。
林栋哲的零花钱也水涨船高,俨然成了巷子里同龄孩子中最豪横的一个。
这皮猴子实在太能折腾,衣服裤子经常脏到看不出布料原来颜色。
林武峰心疼宋莹洗衣服,也担心大冷天的冷水洗衣伤手,所以上个月索性直接豪掷四百多块,把一台最新的有着甩干功能的双缸洗衣机送进院子。
屋里嫌占地方,洗衣机便直接搁在了院子里,给两家共用。
洗衣机离水龙头不远,接个软管就能直接进水。平日里不用时,就随便扯块塑料布盖着。
四百多的东西,放其他人家估计得当个宝贝供着。而在这边,就得了这么个待遇,由此可见如今林家的家底早就非同以往。
自从开始兼职,林武峰的日子过得是相当快意。
不单是收入上的天差地别,他在外面受到的礼遇,也跟压缩机厂里不可同日而语。
他虽是高级工程师,手下带了几个徒弟,说到底算不上正经的领导阶级,在厂里面对大小领导,还得谨言慎行。
而到了乡镇厂,他就是不折不扣的座上宾。
手底下管着上百号人的厂长,见了他也得客客气气地供着,到了酒桌上,头酒也多半会敬他。
林武峰虽说并不是很在意这些形式,觉得只要钱给到位便好,可对方给的体面和态度,他不得不承认,心里头着实舒坦。
如果刚开始兼职那阵还有些战战兢兢,如今差不多一年下来,他虽仍保持着基本的谨慎,可那意气风发的心气,却早掩盖不住了。
林武峰自忖,倘若政策不变,没有意外,用不到一两年,家里就能达成‘万元户’成就。
八十年代的万元户,含金量不必多言。
林武峰怀揣着对未来的美好憧憬,可熟知剧情的周诚却知道,林武峰这份顺遂,恐怕维持不了多久了。
大概再有一年光景,林武峰所在的压缩机厂便会引进一条新生产线。
新生产线的到来,创造了不少机会。
林武峰在技术研究与技术培训中业务水准与工作态度都首屈一指,成功被提名进入副厂长的候选名单,且支持率极高,胜算很大。
就当所有人都以为这副厂长的位置已是他的囊中之物时,一封匿名举报信不声不响出现在了领导的桌上。
正是这封信,将他一把拽进了泥潭。
不仅副厂长的职位化为泡影,甚至差点被以‘技术投机倒把罪’控告到公安。
哪怕林武峰最后只是罚款降职,他还是难以接受这样的结果。
因为担心档案上留下污点,牵连到林栋哲将来的升学,又怕日后有人不停翻旧账,权衡再三,林武峰终究还是辞了职,带着全家人南下广州,重新开始。
其实南下对林家来说,并不算坏事。
林武峰有本事有胆识,一脱离旧体制的窠臼,立刻就踏上时代的风口,没用几年便彻底翻身,扬眉吐气。
林家的未来是光明的,可周诚,还是希望林家能留在苏州。
正所谓百金买屋,千金买邻。
好的房子容易寻,好的邻居却千金难买。
只要有宋莹和林武峰在,哪怕他常年不在苏州这边,黄玲无论在厂里还是巷子里遇到纠纷,就不至于吃亏。
所以无论自私也好,自利也罢,有些事,他还是要点一下。
他索性装作被话题勾起了兴致的模样,拎着板凳径直坐到林武峰身旁。
他插话道:“林叔,你在乡镇厂的劳务费是不是有收据?”
林武峰微微一怔,没料到周诚过来会问到这个。
他也没多想,笑着解释道:“当然给开收据。这没有收据,就是财产来历不明。这收据,还得有村委盖章,写明是技术指导费用,才能证明这不是受贿。”
说着,他又转头叮嘱宋向阳:“向阳你到了乡镇厂里,也得注意各种收据。这东西平时用不上,可真到了用得着的时候,能省去不少麻烦。”
嘱咐完,他才转回来,有些奇怪地看向周诚,
“倒是景诚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
宋向阳也看过来,周诚清了清喉咙,不紧不慢道:“我有个朋友。他爸也是国营厂里的小领导,这改开之后,也常到一些乡镇企业去做技术指导,赚点外快。”
听到这里,林武峰心里微微一动,这情形,倒是跟他有几分相似。
不过像这种相似的也多了去了,他厂里,就有一些称得上小领导的工程师和技术工如此。
他被勾起了兴致,静静等着下文。
周诚继续讲道:“我朋友他爸,拿劳务费,也是有收据的,收据上还有本人的亲笔签名。有次他不小心把收据落在了厂里,结果被同事捡到。”
周诚顿了一顿。
“然后呢?”
林武峰忍不住追问。
“那人捡到签名收据一直保存着,直到过了一年多,我朋友父亲工作能力出众,上级准备提拔,这时候那人就提交了匿名举报信,还把那收据放进去了。”
周诚一边说着,一边看向林武峰。
林武峰被看得心头一紧,脸色瞬间变了。
也不等他追问,周诚便继续说了下去:“那收据上有我朋友父亲的签名,证据确凿,他爸被立案调查,之后便升职作罢,还差点被移交公安,好在最后他爸人缘好,相关领导也有意大事化小,这才只是罚款降职,没影响到我朋友考学。”
听到这里,林武峰脑门上已沁出了一层冷汗。
周诚口中明明说的是“朋友的父亲”,可恍惚间,他却总觉这事就是在说他自己。
他丝毫不觉得周诚是在编故事,或者危言耸听。
像他这种技术人员能否在民营企业兼职,至今为止国家尚无明确的政策或法律定论。
有些事,不上称没有四两重,一上称,千斤都打不住。
像那么一张收据,放平时就算被举报,上级大概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在评职审核期间被举报,那就是被摆在台面,上了称了。
众目睽睽之下,上级也要考虑影响,就算再有意偏袒,能做的也有限。
林武峰自忖,这种事换做自己,他的下场大抵也是如此。
他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景诚,你说的这事算是提醒了我。你跟叔提这个,是不是想劝我别再冒险做兼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