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落座,面对四周或明或暗的打量,她不再闪避,目光平静迎视,举止间自然流露出几分沉稳贵气。
周诚那举重若轻、从容睥睨的气度,与身边容色清丽、仪态端雅的佳人,令殿中不少年轻士子暗生钦慕,只觉这诚王与传闻大不相符。
周诚方才坐定,便有胆大才子上前一步,揖礼问道:“殿下,今日诗会本是我等尽展才学、以诗会友之雅集。听闻世子言,贺大才子蒙殿下赏识举荐入宫,不知我等诗文优胜者,可否亦有此幸?”
周诚闻言,面色微露古怪,此时方明白为何自己一来便受这般热络相迎。
心下险些失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我庆国才子竟有如此觉悟?甚好。诸位若有此心,不必待诗会决胜,自去寻弘成讨个名额便是!”
此言一出,众人目光齐刷刷投向李弘成。
李弘成神色略显尴尬,没想到有人敢对周诚发问。也没想到周诚会把话引回他身上。
心思急转中,向周诚及众人拱手告罪:“诸位误会,都怪弘成之前未说分明。贺才子入宫,与诸位所想并非一事。
贺大才子忠忱炽烈,执意净身入内廷,只求近沐天颜,尽忠陛下。诸位才子纵有报国之志,亦不必效此途。”
李弘成语落,四下顿时鸦雀无声。
那出言恳求的才子更是张大嘴巴,满脸不可置信。
举荐入宫——原来是这般“举荐”!
他拿出生平最大的勇气,求的竟是这般荣幸!
胆大才子,此时恨不得昏死过去,顷刻间,殿中众人面对对周诚的心态便两级反转。
喜意全无,惧意陡生!
方才殷切仿如幻觉,现在再无人敢抬眼直视周诚,生怕自己也被“看中”,直送进宫与贺大才子做伴。
就在一片死寂中,殿外传来脚步声,范闲与范若若并肩而入。
二人刚进殿,殿内目光像是寻到了出口,迅速聚来。
兄妹二人悄然对视一眼,懵逼中皆察觉出殿中气氛略有古怪。
范闲视线扫过众人,朝李弘成微微颔首,随即落向周诚。
范闲与范若若上前数步,先向周诚行礼,又向其他人抱拳一圈。
“今日不是诗会么?不是应该吟咏唱和、题诗著作,怎得如此安静?”
范闲怀揣着试探周诚的想法而来,见场面古怪,虽不明所以,还是开口打破冷场。
经他一引,滞涩的气氛稍得缓和。
一众才子皆干笑着,找人三三两两开始谈笑风生,不过挪步间都下意识远离上首位置,周诚面前竟空出一大圈真空地带。
范闲不明内情,只道他们敬畏天家威仪。
郭宝坤见目标现身,正欲强打精神下场挑衅,范闲却主动排众而出,走到周诚案前。
场面又是一静。
范闲向周诚再次拱手一礼:“唐突殿下了。草民乃边陲乡野之人,才疏学浅,喜爱诗词,却无建树。
不过偶从古书残卷中见得几句残诗,一直不得其解,亦不知如何续补,趁今日众才子云集,便斗胆请教,望殿下与诸位解惑。”
周诚淡然颔首:“本王只看热闹,亦不善诗文。范公子既有疑问,有诸多才子在此,但问无妨。”
范闲又是一礼后,直起身,清了清嗓子:
“这第一句……”他目光环视四周,最终却落在周诚面上,
“奇变偶不变。”
范闲目光灼灼,紧锁周诚,试图捕捉他脸上的每一个微表情。
若周诚真是‘老乡’,乍闻此句,纵然城府再深,也无法逃过本能反应。
可接下来,他却是失望了。
周诚只是微微蹙眉,似在琢磨句意,面色如常,未见波澜,就连瞳孔都没有分毫缩放变化。
【来自范闲的负面情绪+555!】
听着耳边响起的提示,周诚心中微微一动,暗暗感概:
不愧是主角,只是失望情绪,都能达到这般数值!
周诚反应被范闲看在眼中,他心头一沉,失望蔓延。
他如今已初入八品,凭八品武者的观察能力,确信周诚没有任何异于他人之处。
他勉强维持笑意,转向他人,却见众人面面相觑,茫然不解。
“这岂能算诗?文意不通,毫无关联!范公子莫不是从杜撰之书看来,特地消遣我等与殿下?”
郭宝坤又逮着时机跳了出来,声色俱厉,一面说着,一面还偷眼去瞥周诚脸色。
像极了要去偷鸡的黄鼠狼。
若在平日,范闲少不得要嘲弄郭宝坤此时模样,可眼下他全无心情。
他神色黯淡,扬声问道:“诸位才子,亦无人知晓么?”
除郭宝坤仍在叫嚷,余者皆默然。
范闲无奈,转向周诚,念出第二句:
“氢氦锂铍硼。”
担心周诚未能听清,他又重复一遍,周诚却仍神色平静,似寻常思忖。
“难道我说的这些口诀过于晦涩?不应该啊……但凡有过九年义务教育都应熟悉才是。”
范闲心绪纷乱,衣袖中的手不断捏拳又松开。
“莫非诚王穿越前是个文盲?可不应该啊……”
纷论无果,周遭才子目光已透出不耐,毕竟这两句毫无诗意,更无论章,跟诗词根本不搭边。
“还有第三句!”
范闲猛的举起手,怀最后之望,高声诵出:
“床前明月光!”
此番众人倒是反响热烈,讥讽暗笑声不断,可周诚反应也只是微微诧异,仍旧不是他想要的。
他拳头一下子捏紧,胸中窒闷,怅然若失。
郭宝坤眼睛一转,哈哈大笑一声,惹来众人目光,接着便跳到殿中,指着范闲厉声斥道:“前两句狗屁不通,末句更是童蒙之学!范闲,你这分明是故意搅局,辱没诗会,戏弄才人!”
范闲怏怏盯了郭宝坤一眼,想找个位置坐下平复心情,不想与他纠缠。
可郭宝坤不依不饶,拦在他身前。
范闲愈发烦闷。
这时郭宝坤又拉住他衣袖:
“殿下宽宏,不与你计较扰乱殿堂,我却不能坐视不理!
我要与你范闲单挑!与你赌斗诗文!
谁要是输了,谁就要给对方磕头赔罪,且一辈子不再作诗。今日殿下在场,可做公证,范闲,你可敢应赌?”
范闲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复又睁眼。
“郭公子昨日被打了一侧脸还不满足,今日既然还要,那我便满足你。我范闲,跟你,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