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厂里效益一年不如一年,降薪的风声一阵紧过一阵,正是人人自危的时候。
自家的定量尚且不能保证顿顿吃饱,又凭空多出两张嘴来,搁在谁身上能轻易接受?
黄玲很想将道理给庄筱婷讲明白,可如今庄筱婷年纪还不大,也正是兄妹感情最好的时候,她不忍心将现实赤果果的揭穿。
“筱婷啊,你觉得王勇该怎么做?”
这时周诚忽然主动开了口。
庄筱婷没有多想,几乎不假思索地答道:“怎么也该给周青她们一个住的地方吧,毕竟周青妈妈,是王勇叔的亲妹妹呢。”
周诚笑了一下,不急不缓地说:“周青她妈是偷着回城的,她们娘俩的户口都在新省。在这边,她们连工作、上学都不行。
王勇只是亲哥,又不是亲爹。这亲爹妈都不愿意闺女留下,更何况亲哥?人一旦留下,就不止是住的问题了!”
“这......”
庄筱婷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她是聪明的,知道周诚话里的意思。
王芳母女一旦留下,就只能在王家吃饭。
母女二人又没有进项,甚至连定量都没有,光是吃饭,就是个大问题。
饿肚子的滋味,她倒是没怎么体验过,却知道自己大哥庄图南,当初饿的肚子咕咕响,大半夜的睡不着。
周诚没给她太多时间思考,只是接着说下去:
“王勇家现在的情况是,多了周青她们娘俩,全家都得紧着过日子。现在时局稳定,一家人勉勉强强还能过去,可一旦出点意外,到时候,周青她妈会主动牺牲,主动谦让吗?王勇能力就那么大,一家人饭就那么多,有人多吃一口,就得有人少吃一口。这不让人吃饭,人不光会抢的!”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却笃定道:“周青她妈,还有王勇,都是成年人,也都成了家。他们首先要对自己的家庭负责。王勇也算有自知之明,至少在赶人这件事上,王勇并不算错。”
庄筱婷嘴巴张了张,一时间很难接受周诚的说法。
毕竟她现在离成家还早,正是所有感情都在父母、兄长身上的时候,尚无法切身领会成人世界里的冷酷取舍。
庄超英倒是很想反驳周诚几句,可周诚话中那句‘首先要对自己的家庭负责’,却让他一个字说不出口。
黄玲倒是十分赞同周诚的话,她没想到儿子早有这样的觉悟,只是同样,她感觉这种现实,对家人太残酷了一点。
看着闺女难受的模样,她想安慰,却也不知说什么,更不会说周诚说错了。
毕竟庄超英的例子摆在那里。
庄超英就是不明白首先要对自己家庭负责的道理,连哪个是自己家都分不清!
庄筱婷很难受,闷闷地问了一句:“可王勇叔和周青妈妈终究是亲兄妹啊,就跟我跟二哥还有大哥我们一样。难道二哥你以后,也会像王勇叔对周青妈妈那样对我吗?”
周诚看着她,忽然笑了,语气坚定柔和:“当然不会!”
庄筱婷嘴巴一嘟,不服气道:“那你还说王勇叔并没有错。”
周诚先是笑了笑,随后认真道:“我说王勇没错的前提是王勇能力有限。他就那点能耐,只能养活起自己家里几口人,保护自己家人孩子的利益,这自然没有错,可你哥我是什么人啊?”
他稍稍坐直了些,眉眼间透着理所当然的从容:“凭你二哥我的能耐,别说你只长了一张嘴,就算你长十张嘴,我也养得起。没能力,自然要老老实实以自家利益为先,可有能力,像我一样,完全可以在满足家人利益前提下,兼顾其他人。”
虽然庄筱婷对成了‘其他人’还是不满,不过周诚的话,还是让她勉强能接受了。
只是小姑娘心里还天真想着,即便将来嫁人人成家了,她也一定会把二哥放在最前面。
隔了片刻,她又忍不住叹息一声:“可是周青真的好可怜啊。”
周诚转头看了看隔壁方向:“放心好了,你以为周青她妈这些天闹成这样都不肯回新省是白闹的?如果我猜的没错,这闹得再大一点,用不了几天,棉纺厂那边就会来人调解了。周青她妈现在看起来凄惨,可是一点都不傻!”
庄筱婷眨巴下眼睛:“真?真的吗?”
听周诚这么说,黄玲跟庄超英都忍不住对视一眼。
棉纺厂来人调解?
好像还真是能这样!
如果不是现在周诚提一嘴,他们还没想到这点。
事实也恰如周诚所言。没过几天,王芳又跟王勇打了起来。
王勇把人往外赶,这次王芳却是动了刀,不过不是砍王勇,而是拿刀划了自己手腕。
这一见红,事情闹大,棉纺厂和知青办顿时就来了人。
好在王芳的伤势并不严重,只是来人就犯了愁。
王芳不是棉纺厂的职工,她的‘黑户’身份是个麻烦,这妇女孩子的,又不好直接遣送。
棉纺厂和知青办上门几次,反复商议,最后还是担心闹出人命,最后给出了个折中的办法。
棉纺厂领导上门商议,让庄、林两家的院子让出两平米,给王芳母女搭个住所。
作为补偿,另一方向的院墙可以向外扩一点,把院子面积补上。
虽说平白添了麻烦,还没有半分好处,庄、林两家思量再三,终究还是点了头。
没办法,就算他们不对王芳母女生恻隐之心,王家人这么天天闹,天天打,也着实影响一家人的正常生活休息。
王芳身上没钱,连建房子的砖头都买不起。
最后还是向返城的知青们求助,这才凑了一笔钱,买了两车砖头。
至于人工,自然是知青们亲自上,而庄、林两家人,也趁着有空搭了把手。
就这么过了几天,一间砖瓦小屋搭了起来,里面虽然只容得下一张床,可王芳母女俩算是有了正式栖身的地方。
周青是新省户口,没法在苏州上学。
王芳她爸提了礼物上门找到庄超英,希望能在附中插班。
庄超英碍不过情面,答应下来,转头拎着礼物去了校长家,帮忙走动。
就这样,周青也终于进了附中。
在学校,小姑娘也不受待见,经常被冠以‘乡巴佬’‘野蛮人’‘小新崽’等侮辱性字眼。
小姑娘的性格肉眼可见愈发孤僻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