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玲把刘宪和几个搭手的邻里让进屋里泡了茶。
刘宪在桌边坐下,接过茶杯客气地道了声谢,随即话锋一转,正色道:“黄玲同志,我这次过来,除了送冰箱,还有件事得提前知会你一声,好让你和庄老师心里先有个底,提前考虑起来。”
黄玲心里咯噔一下,脸上掠过一丝紧张。
刘宪连忙摆手,笑着安抚道:“是好事,别担心。”
他放下茶杯,缓缓说道,“景诚这次拿了全国少乒赛冠军,大家伙都知道了。像那些奖品、奖励,大家也都亲眼看见了。不过他拿这个冠军,真正的好处,还远不止这些东西。”
一听刘宪说电冰箱都算不上真正的好处,屋里还没走的几个人顿时都惊住了。
刘宪接着说道:“这全国少乒赛,只要打进决赛,也就是前八名,就有资格被吸收进国青队。之前体育局的领导跟我谈过,景诚虽然年纪小了些,但破例招进去,是没有问题的。”
“这,进国青队,是个什么情况?”黄玲声音带着疑虑。
刘宪组织下语言,解释道:“如果你们同意景诚进国青,景诚就会接到调令,把户口迁到京城去,住体育训练局大院,拿正式编制,在那儿训练、学习、生活,等着日后升入国家队。每个月,差不多还能拿十块钱的津贴补助。”
刘宪话音一落,屋里那几个街坊都忍不住吸气。
“入国青就能拿北京户口,还能有正式编制?天呐,景诚才十岁,这就要捧上铁饭碗了?”
“这福利也太吓人了吧!”
“竟然直接给正式编制,这么一比,那电冰箱还真不算什么。”
听着耳边的惊叹艳羡声,黄玲脸上却没有太多喜悦,反而眉头蹙得紧。
她犹豫了一下,轻声问道:“那景诚要是去了北京,我们是不是就不能陪在他身边了?”
刘宪沉默了一瞬,缓缓点了点头:“这就是我最大的顾虑。景诚的年纪实在太小了。
他如果被调令到京城,生活、学习自然有国家体育局全权负责,这方面倒不成问题。可景诚到底才十岁,要是再大个几岁倒还好说,眼下这个年纪就离开家,一个人去千里之外,做家长的,肯定放心不下。”
黄玲的脸色愈发纠结。
她自然一千一万个舍不得让儿子离开身边,可另一边,又是关系儿子一辈子前途的机遇。
她实在没办法轻易做出决定。
周诚也没料到刘宪会这时候提起这件事。在回来的火车上,对方可是一点不曾透露过。
接受采访时他就已经明明白白地表示过不会往乒乓球方向发展,可显然,不管是刘宪还是上面的领导,都没把他的表态当真。
说来也是,他年龄确实太小了。
他自己做决定没用,到头来,还是要看监护人,也就是他父母的意见。
“刘老师,我再说一遍,我不会去的。”周诚声音平淡坚定,“打比赛,拿奖励,那可以。像什么调令、迁户口、关在院子里天天训练,那就算了。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走体育这条路。什么时候别的路全走不通了,再来说这个不迟。”
周诚是一丁点进国青的心思都没有。
一旦进了国青,就要被军事化管理。生活、学习、训练、作息,所有的时间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他这个人,最受不了的就是这种约束。
黄玲平时就算再怎么尊重孩子的意愿,此刻也绝不可能随随便便就顺着周诚。
她皱着眉道:“你这孩子懂什么?这可关系到你一辈子的前途,哪能由着你随随便便就任性。”
说罢,她转向刘宪,语气诚恳而郑重:“刘老师,这件事我自个儿实在做不了主。等庄超英回来,我们一家人好好商量商量,再给你答复。”
刘宪自无不可。
上面的正式文件还没下发,他今天不过是提前透个风罢了。
其实在他心里,只要周诚能一直打比赛,实力不退步,就算暂时不加入国青也不算什么大事。
孩子眼下离不开家,等过个几年想法变了,再加入也不迟。
周诚的天赋,是他见过、听过的所有乒员里最夸张的。
只要这份天赋一如既往,国家体委就绝不会放弃这个人才。
只是这些话,他不能明说。
未来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他无法替别人打保票。
一旦庄家听了他的话便做了决定,将来发生什么变故,说不定会被人家记恨一辈子。
他又不是毛头小子了,这些年,他见过太多阴差阳错的事,所以时时谨言慎行,凡事都会给自己留足余地。
喝了杯茶,刘宪没有久坐,很快便起身告辞。
临走前又再三叮嘱黄玲好生考虑,随后便蹬上那辆三轮车,沿着小巷吱吱呀呀地走了。
刘宪前脚刚走,其他几个邻里也陆陆续续地散了。
可没过多久,周诚有可能加入国青、可能迁户口到京城、还能拿正式编制的消息,便在整条巷子里传开了。
编制,那可是一辈子的保障,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铁饭碗。
跟编制比起来,一台电冰箱,确实什么也不是。
消息一传开,听到的人几乎全被震麻了。
直到这一刻,他们才算对“全国第一”的真正含金量有了更具体的概念。
刘宪离开后没一会儿,庄超英便带着三个孩子回来了,其中就有林栋哲。
今天庄图南在学校值日,耽搁了不少时间,所以回来的稍晚一些。
一路上,庄超英已经零零碎碎听到了不少消息。
回到家,黄玲笑着迎出来,先领他跟孩子们去厨房看了那台电冰箱。
庄筱婷兴奋得又蹦又跳,林栋哲见到周诚,更是高兴得直往他身上扑。
回到屋里,周诚也把自己带回来的特产一一拆开。
八王寺汽水、克拉古斯香肠,还有各色各样的糕点零食,都由着他们随便吃喝,等他们实在吃不动了,才把剩下的都塞进冰箱里。
黄玲对香肠和糕点赞不绝口,她也没想到周诚还带回来这么多东西,先前她还奇怪怎么带回来这么多行李。
屋里闷热,庄林两家索性就在院子里拼桌吃了顿饭。
饭桌上,大家让周诚好好讲了讲这半个月来在外的见闻。
饭后回到屋里,黄玲把国青队的事完完整整告诉了庄超英。
庄超英听完,同样陷入了深深的纠结。
周诚心向学业,放在从前,他这个当老师的自然一百个支持。
可现在不一样了。
京城户口,正式编制,这份前途,实在太平顺了。
可以说,只要周诚点头,他的起点,便是国内无数人努力一辈子也够不到的终点。
读书求学,要读到什么地步,才能换来京城户口和正式编制?
放着一条光辉而稳定的大道不走,偏要去追一个不确定的未来?
庄超英再怎么看重学业,此刻也忍不住在心底掂量。
夫妻俩商量了半晌,怎么都拿不定主意。
最后还是周诚强硬的表示自己不去,也他们别操心,他们做决定也没用。
这话一出,就把庄超英给气的不行。
气归气,庄超英却也知道自己拿这个小儿子一点办法没有。
别的不提,光是周诚能靠稿费养活自己,甚至连他这当爹的钱都可以不花这一条,便让他彻底没了脾气。
换成别的父亲,只消甩一句“有本事别花我的钱”,就能把孩子说得无言以对。
可到了他这儿,他都没有说这句话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