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失声,百丈之内万事万物俱都粉碎,零落成泥碾作尘。
就连逍遥子座下的石狮子也狂吼一声后,崩碎成了无数石块。
除了跑到山顶的群豪,还有慕容复等寥寥几个绝顶高手,已无一人幸免。
天光破云时分,山巅古松无风自动。
曙光初露,一缕阳光穿透薄雾照射进来,白色天光宛若雪花的幽灵照耀着寥落的晨星。
待到烟尘缓缓散去,却见一道人影径直走向前方的一处大坑。
只见他上身衣衫尽碎,雄壮的身子筋肉虬结,原本是无暇之体,可如今却见指、掌、拳印尽数印在其上,七窍缓缓渗血。
那血珠不是鲜红色,而是泛着鎏金光泽,落在地上,竟然砸出了一个个小坑。
燕奔这般凄惨情形,顿时让众人眼睛一亮。
就算被逍遥子控制,他们内心也不由自主地生出一股野望。
武魁都流血了,那么他,就可以被杀死!
可燕奔却并不关心别人的眼光,而是抢前两步,跳到前方坑里,叫道:“二弟,你还好吗?”
只见萧峰面色惨白,口角鲜血长流地躺在坑里,脸上闪过一丝微笑,指了指燕奔,神色清明道:“活得好好的!”
燕奔看他虽面色苍白,可神气正常,头顶上的青丝也已经崩断。
不由得笑道:“什么时候识破逍遥子的幻境?”
萧峰笑了笑,说道:“阿朱死在‘大哉乾元’这招的时候,就已经识破了。”
燕奔伸了个懒腰,看着远处慕容复几人正在缓缓围来,淡一笑:“为何?”
萧峰一叹:“太熟悉了。”
“太熟悉?”燕奔疑惑道,“你可没见过这一招啊。”
“大哥在天山创出这一招,我没见过的。可在那幻境中,我见到的‘大哉乾元’竟是和想象中没有一丝差别。”萧峰缓缓道。
他在少室山苦斗一夜,如今又强行催动功力,连接燕奔掌力,本应是油尽灯枯之相,可他越说眼睛却是越亮,气韵冲和,颇有精神。
萧峰又道:“太过熟悉了,太过符合心理所想。”
燕奔点头说道:“也就太过作假了。”
“对!”萧峰大笑点头,“所以我就将计就计,听从大哥的吩咐,自愿被其‘青丝垂天’之术控制。”大汉摇了摇头,“借助这老杂毛的手,我才能无所顾忌地施展‘宇宙在乎手’,与大哥全力一战!”
燕奔哈哈大笑,望向逍遥子:“老乌龟,你听到了吗?”
“哎,听到了,听到了!能成大宗师之人,果然都不好相与。”逍遥子淡淡的声音遥遥传来。
此刻,残月隐入云翳,晨曦东出天际。
只见逍遥子踏月凌虚,身后丝线牵扯万千傀儡,宛如牵丝戏魁儡师。
白发道人立在半空,身后慕容复,关七,慕容燕,王语嫣几人漠然伫立,宛如天庭仙人,冷漠地注视人间。
“原来,武魁早有设计。”
逍遥子慨然而叹:“你心知萧二爷天晋升天元太过顺遂,日后必有劫难。故而借老道之手,以身入局,助他‘雷火炼金丹’?”
“可不是吗!”燕奔悠悠一叹,“杏子林中因我横插了一手,让他免去‘人劫’之苦,却也种下了莫大祸因。我本想用慕容复这个天山传人以作磨砺。”
燕奔看了看已经爬起来打坐恢复的萧峰,笑着摇了摇头:“可哪知二弟他竟然直接成就大宗师,从此龙游大海,凤翔九天。可劫难却也从单独的‘人劫’,变成了天地人三劫!”
逍遥子看着伤痕累累,脸色惨灰,七窍渗出的金血的燕奔,歪了歪头,好整以暇道:“敢请教,何为天地人三劫?”
燕奔叹道:“心意动的最高境界便是‘宇宙在乎手’,这需要天地人三才统一,此境非常人可及,需历三劫。”
“人劫,断情缘如明夷卦‘利艰贞’;地劫难,融山岳似艮卦‘时行则行’;天劫,逆乾坤若泰卦‘小往大来’。”
逍遥子闻言面色一变,手指不住地演算,最终一紧。
顿见四大高手气机一盛,一旁三人合抱的古松应声炸裂。
“好算计啊,武魁借老道的手,助你兄弟渡过三劫,终修成《易传》所言的:‘夫大人者,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
“萧峰经此劫难,一掌既出,非为杀伐,实演天道生生不息!”逍遥子沉着脸,语气冰冷,“从此通天路成!萧二爷只要依此修炼下去,不出二十年,则会轻松登临天人之道,见识天元之后的风景。”
“真是,太让人羡慕了......”
“大哥...“萧峰张开虎目,眼中噙着泪,喉头滚动似有千言,最后却没有多说一句。
燕奔对他摆了摆手,一切尽在不言中。
“可是。”逍遥子望着二人,双眉向上一挑:“武魁,你为了成全兄弟身受重伤,当真不要命啦?”
燕奔笑嘻嘻,满不在乎地说道:“老子开心,你管得着吗?”
逍遥子看了看四周:“如今你已重伤,如何破这必死之局?”
燕奔捡起已经有些破损的大氅,披在身上,敞开之际,露出伤痕累累的古铜色胸膛。
背后血液侵染之下,武魁二字愈发耀眼。
只听他淡然道:“只我一人,不够么?”
逍遥子从空中缓缓落下,白发垂落间,青丝气机没入四人天灵。
顿见慕容复铁手套缓缓褪去,亮出紫莹莹的龙手;王语嫣指尖吞吐三尺霜芒;关七周身萦绕透明剑气;慕容燕手中长剑青光熠熠。
眨眼之间,四人就已经摆好了阵型,蓄势代发。
逍遥子卓立在阵眼之中。
此刻少室山上树影幽微,远眺能望见碧波粼粼的寒潭,晨光中能见源源不断的顶着青丝而来的傀儡。
削长的苇草叶随瑟瑟晨风垂倒,伏出一片足以把人淹没的草海,然而这阵脚步声音却不曾断绝。
逍遥子看他一眼,冷笑道:“四个对一个,岂不是优势在我?”
燕奔沉默不语。
逍遥子似乎想到了什么,声音一扬,嘿嘿笑道:“难不成你成全了萧二爷,还要成全老道?”
“成全你?”燕奔双手不断伸缩,嗤喇声响中,紫电闪逸,“成全你去死吗?”
阳光映照下,他的面目冷肃异常,双眼仿若寒星,幽幽闪烁。
“还真是嘴硬啊!不得不说,萧二爷的掌法是这个!”逍遥子拇指一竖,面露怪笑,“竟将你这金刚不坏之躯差点儿砸烂。”
“今天,少室山就是武魁你的葬身之所!也是老道升仙所在!”
“你也许会大失所望。”燕奔的嗓音里透着疲惫,却还是冷笑一声,“你这朝生暮死的蝼蚁啊,所谓成仙,不过是终归尘土的邪道,就算真有连云宫阙,也会化为一堆瓦砾。”
“好大的口气!”逍遥子气的浑身直颤,却是想到了在虚空被那些先行者差点灭杀的过往,语气越发尖刻。
“照你这么说,过往将来,并无一人被你放眼里?”
“当然有人!”燕奔自若一笑,擎着萧峰跃出了大坑。
“何人?”逍遥子冷笑一声。
“一位砸碎万恶的旧世界,万里江山披锦绣的千古圣人!”
逍遥子脸色大变,只觉似乎被天敌盯上,连忙叱道:“放屁!怎么可能有这等逆天强人?!”
他这一声喝出,白发贲张,气势陡涨。
只听嗖的一声,风声掠空,白影晃动,一股白气缠缠绕绕,射向卓然而立的燕奔。
近了时,却是无数白莹莹的剑气,王语嫣的身影在其中时隐时现,却见她双眸空洞,恍如冰雕美人。
“走你!”
燕奔猛地将萧峰掷出,飞入少林寺内。
随后身形如鬼魅虚实交替,剑气迸射之间,竟穿透无数残像,燕奔的身影如水中倒影泛起涟漪。
逍遥子指间青丝骤然绷紧,慕容复双目泛起血色,足下土地寸寸龟裂。
燕奔骤然现身,屈指弹飞袭来的剑气,大氅无风自扬。
“老小子,别被我抓着,抓着你可就老惨咯!”
话音未落,慕容复已挟风雷之势扑来,使的竟是少林七十二绝技中的“大金刚拳“!
王语嫣双眸也是蓦地泛红,逍遥子十指如操丝戏,青丝穿透她周身要穴,少女指尖迸发剑气,好似长江大河奔涌而出。
燕奔此刻竟然不闪不避,只是目光微微一斜,落向逍遥子手腕处。
逍遥子顿感有异,剑气忽地向右偏出,将身旁古柏削成漫天木蝶。
燕奔见状哈哈大笑,大有藐睨六合、唯我独尊的风采,反手一掌斜削。
慕容复与他拳掌相交,燕奔随形就势,运劲一拨、一推。
慕容复这一拳好似落在空处,浑身的无俦大力全数走空,未及变招,燕奔施展“火雷噬嗑”,指掌齐飞,挥洒而出。
就在这时,王语嫣身剑合一,又绕向他的后背。
燕奔手上动作不停,目光却反而盯向一旁,剑气随之转移,恍若一抹烟雾,忽聚忽散,总在他四周弄影,可是来来去去,始终在他身前三尺。
突听笃笃笃三响,慕容复连中三指,口喷鲜血倒飞出去。
燕奔负手而立,每次目光所向,均是逍遥子的薄弱之处。气机一旦看破,只消出手攻击,攻势势必瓦解。
王语嫣在逍遥子的操纵下,剑气成丝,逼成一束,仿佛一口绕指软剑,随心所欲,变幻无方。换了他人,势难抵挡,可燕奔的目光总是抢先一步,看破他的气机。
逍遥子无奈,只得不断变换方位,操控王语嫣,使得破绽游移不定,好叫燕奔无从把握。
可任由王语嫣剑气千变万化,燕奔却看也不看他,目光总是抢先一步,盯住逍遥子的手腕,一招不出,就破了王语嫣的攻势。
此刻,王语嫣脸色苍白,发际见汗,两只眼睛呆滞空茫,透出一股说不出的绝望木然。
“哼!”
逍遥子冷哼一声,左手青丝穿关七膻中穴。
却见原本不动的关七突然张口厉啸,先天破体无形剑气自七窍激射。
燕奔右掌赤红如烙铁,一掌推出,十丈内气流扭曲,热浪凝成九宫火网。
关七的先天剑气触及火网,竟如雪入沸汤,消弭无形。
燕奔身化叠影,猛地飞窜登临树冠,居高临下看向几人,双眼明净无翳,宛如两眼深潭。
逍遥子双臂一扬,漫天青丝收束,化作四道气机分别刺进四大高手相应穴位。
慕容复双目泛起铁灰色,一束青丝没入后颈,吊在半空漂浮。
王语嫣三缕青丝缠腕,剑气透指而出,竟缓缓结冰,凝成一口冰晶长剑。
关七膻中穴被穿,七窍涌出透明剑气。无形剑气过处,三十丈内落叶尽碎为齑粉。
青丝系百会穴,慕容燕长剑一气化作三道光影,日剑斩出熔金轨迹,月剑划出寒霜弧光,星剑点出磷火残影。
此刻,逍遥子端坐阵眼,白发间千丝漫卷,四大高手身影交错间,青丝泛起血色涟漪。
“武魁,你还有什么法子跟老道斗?”
“没想到你竟然将这四人都强行提到天元之境!”
燕奔哈哈一笑,昂声道:“抛开人品和运势,老乌龟你这‘青丝垂天’之术,绝对是心宗无上法门!”
“不过!”
燕奔身形一动,落在地上,足踏震位,双眸闪烁灼灼雷光:“还是那句话,千万别被我抓到,否则你会死的很惨!”说罢,不管脸色难看的逍遥子,抬眼望了望天空,大喝一声。
“风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