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垂暮,江晚风阵阵,带着清新的水汽。
燕奔和一灯推杯换盏,俱是开颜。
魁首只觉眼前这位大宗师,心思柔肠百结,慈和待人,实乃自酒和尚之后,所遇到的最为风采照人的僧人。
一灯亦然,每每与燕奔谈话,恍惚间犹觉眼前之人变换成了那个中神通重阳子。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只不过燕奔更为豪气干云,气度雄浑。
过不多时,大江船剧烈起伏,众水手齐声吆喝,声音高亢凝重。
燕奔寻得一个小厮一问,原来是到了采石矶。
二人探窗远望。
遥遥地却见两岸峭壁如削,江面似被两只竖掌扼住,变得狭窄紧束。
“那里便是天门山了。”一灯指点着远处夹江耸峙的山峰,对燕奔道,“李太白的横江词曾道:‘海神来过恶风回,浪打天门石壁开’,说的便是此处!”
燕奔凭栏远眺,只见江水犹如万条狂野的怒龙,嘶叫着飞奔直泻,沉碧色的汹涌浪涛激撞在崖壁上,迸出银亮亮的万千浪花。
“这采石矶便是李太白当年捞月亮醉死的地方?无怪您老要我少喝酒。”
一灯听他将传说当真,哈哈笑道:“传言不得真,有人认为李白是酒醉后捞月而死,还有人认为李白跨鲸背而羽化成仙,纷纷扰扰哪个是真?”
燕奔沉吟片刻,笑道:“真真假假,存于一心,信则有,不信则无。”
“正解!”一灯满意点头,却又叹息道,“然则去伪存真难!”
就在此时,忽听周围人声鼎沸,船上水手长声呼喝,语声惶急。
舱内众人抬头望去,不由齐声叫喊,只见一艘巨大的江船劈江斩浪,竟直向着这艘落脚头船冲来。
这大江船桅高两三丈,数张大帆迎风张开,这般顺流而下,当真势若奔马。
眼瞅着两船不过十余丈的距离,小船上的舵手拼命地转舵扭帆,要避开大船。
但大江船也是随之弯转,船头始终直对着落脚头船,气势汹汹地直撞过来。
落脚头船上的旅客、水手纷纷长声呼喝叫骂。
大船上白光闪烁,十几个赤膊汉子捧刀提枪,居高临下望来,口中呵呵怪笑。
燕奔瞧之心下大怒,若是两船相撞,自己这船必然舟覆人亡,即便自己武功再高,又能救得几人?
“他奶奶的,讨生讨死讨到我手上了?”
转瞬之间,大江船已经冲到面前。
江船荡起的阵阵惊涛夹裹而来,落脚头船恍似漩涡里的落叶剧烈摇晃。
众人立足不住,东倒西歪,哭骂嘶嚎之声撕裂人心。
就在燕奔冷哼一声,待要起身出手之时。
一灯身影一晃,留下一句话:“且先坐下,你若出手,杀戮太盛,反而坏了这松风水月。”
猛然黄影电闪,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一灯已然卓立船头,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根长长的竹篙,直向大江船戳去。
“这一阳指功,怎地像是段延庆指劲传导兵刃之法?”燕奔心头一奇。
只见竹篙长达两丈,但细处仅如儿臂,正是船上闲置的寻常竹竿,这般将细竹篙戳过去,望之如螳臂当车。
心念电闪之间,一灯那竹篙已惊龙出海般直戳在大江船上。
一声隆隆怒响,犹如巨鼓被重锤狠擂般发出沉闷雄浑的声响。
怒射的激浪如小山一般飞扑过来,打得船头众人衣衫尽湿。
众人哭喊声中,大江船轰然转动,已经贴着落脚头船的船舷呼啸而过。
江浪鼓荡起伏,两船擦肩而过,船上大汉纷纷抛飞入水,哭爹喊娘,大江船顺波逐流,瞬息间便已在十余丈外。
众人这时才惊魂稍定,扭头四顾,再寻那黄衣白眉僧时,却已踪迹皆无。
船老大心头一动,朝着船舱看去,却发现魁首那雄壮的身影也已消失。不由得笑道:“送几道酒菜,就赚了一命,好买卖!好买卖!”
月光如水,但见夜雾深锁的山腰上,上千石阶不见尽头,仿佛直通云霄。
天门山顶的那弥漫的幽旷之气,染的夜色愈来愈黑沉。
二人不知何时已经分立崖台两边,凭栏远眺江渚风景。
夜风吹来,空气中弥漫着淡淡湿气,一个浪花拍中礁石,珠玉飞迸,碎雪飘零。
燕奔、一灯二人遥遥相对,一个汪洋恣肆,不染点尘;一个明惠风和畅,蔼然可亲。
纵然容貌各异,气质迥然,然而相形之下,清淡者越清,豪者越豪,各有一种惊心动魄之美,可谓天元真人。
一灯面容肃穆,抬首望月,说道:“老衲原不过是一普通皇子,魁首可知老衲为何有目前的成就?”
此言虽有自傲之意,他却说得不温不火,似乎只是在陈述一个人人皆知的事实。
燕奔惑然摇头:“在下却是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