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的找到我了！”
尤菲米娅仰头望着西瑞恩，深蓝的眼眸中情绪格外激动。
“让我加入你的船队吧...”
“让我加入你的船队吧...”
....
西瑞恩低头俯视着说话自带回音的尤菲米娅，她的模样看着和梦境里没什么区别，只是脸上、脖颈和胸口位置有一张张透明脸孔伸出。
似乎原本被她驱使的那些灵已经与她融为了一体。
她的下半身埋在堆叠的血污、骸骨和腐肉之中，缝隙间长出了一根根粗硬毫毛，洁白的鸟类羽毛，海洋生物的鳞片，还有不断蠕动、时而蜷缩的阴影。
西瑞恩的目光从那些充满疯狂与混乱感觉的血肉残骸上扫过，随后落在尤菲米娅的头顶。
她现在的高度似乎比盘腿坐着高一点，但又比半蹲着要低一点。
....难以想象她的下半身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姿势？
见他一直没有说话，尤菲米娅脸上的神情逐渐变得急切。
“可以让我加入你的船队吗？我可以把收获全都给你。”
“全都给你....”
她身上钻出的那些透明脸孔十分整齐地重复着她的话语，语气中带上了和她同样的急切。
“当然。”西瑞恩十分客气地微笑点头，视线在那一张张透明脸孔上扫过，随后又说道：
“不过，你可以站起来说话吗？”
“可以。”尤菲米娅激动点头，随后摇晃了一下肩膀。
她的身影并没拔高。
她皱了皱眉，随后肩膀又摇晃了两下，但依旧没有站起来。
“我，我的腿好像麻了，暂时站不起来了。”
西瑞恩微微颔首：
“没事，不着急，反正我也需要在这里躲避风暴。”
“风暴？”尤菲米娅的脸上有些茫然。
那些从她身体里钻出来的透明脸孔也和她同样的表情。
西瑞恩微微挑眉：“每一次白昼和黑夜的交替，海上都会出现风暴，你不知道吗？”
尤菲米娅摇了摇头，语气有些低沉：
“我没有离开过这座遗迹。”
西瑞恩抬了抬头，看着洒下阳光的天窗，这座废墟早就没有了玻璃这种东西，风暴带来的暴雨和狂风肯定也能波及到废墟内部。
思绪翻转间，他看见从天窗洒落的光线昏暗了下来，原本金灿灿一片的天空被厚重层叠的乌云所取代，一道道银白的电蛇在云层间游走。
轰隆！
随着雷声炸响，暴雨骤然倾落。
雨水被狂风裹挟着，淅淅沥沥地洒进了废弃遗迹内。
西瑞恩抬手接住了几滴洒落的雨水，随后低头看向尤菲米娅。
后者不知何时闭上了眼睛，嘴唇微动，哼唱着一首像是安眠的歌谣。
她的声音轻渺回荡，仿佛婴儿时期在母亲的怀抱里轻轻摇晃，在被一只温暖的大手轻抚。
这一刻，遗迹外面呜咽的风声和洒落进来的雨水似乎都变得和煦了起来，难以在心底溅起一丝情绪的起伏。
西瑞恩的身影悄然变得虚幻，仿佛藏入了另外一层维度，不受安魂的影响。
随即他注意到尤菲米娅和从她身上钻出的那一张张透明脸孔闭上了眼睛，它们脸上的表情变得格外生动，或惶恐，或庆幸，或愁眉苦脸....
不止如此，这些脸孔还在互相对话。
“怎么办，我们的船没了，我们回不去了？”
“该死！该死！”
“别吵！只要找到岛屿，我们就可以砍树造船。”
“这谁不知道，但现在船都没了，我们怎么去找岛屿？”
“我们可以游过去。”
“蠢货，谁知道白昼什么时候会结束，一旦在海里遇到夜晚，要么消失，要么沉海。”
“那你说怎么办？”
“我他妈要是知道还会在这里和你说话？”
.....
从尤菲米娅身上钻出的那一张张透明的脸孔似乎都有自己的意识，互相埋怨，彼此争论不休。
如果忽略掉它们全都长在一个人身上，而且在闭着眼睛说话这怪异的一幕，只去听声音，这似乎是一场生动的情景剧。
一群遭遇海难，被困在荒芜废墟上的冒险家正无措又慌乱地探讨未来。
西瑞恩抬了抬手，又放下。
他已经看出来了，这些透明脸孔根本不是“灵巫”驱使的自然灵或怨魂幽影，而是尤菲米娅死去的那些同伴的灵体。
她也不是在驱使它们，而是他们已经融为了一体。
这是灵体层面的缝合怪！
她本来应该化作疯狂的怪物，但似乎因为“安魂师”的能力，她安抚了自己，精神没有直接崩溃，而是陷入了一种接近植物人的平静状态。
“或许还使用了‘梦魇’的能力，在梦中重新塑造并美化了之前的经历，让自己一直沉浸在梦中。”
“每到夜晚，她的梦就会和‘黑夜女神’残留的神力塑造的集体梦境接轨，等到夜晚结束，她又会回到自己的梦境里，重复之前的梦境。”
“真是神奇的状态...”
“她应该保持这种状态有一段时间了，从外面通道那些残骸的腐烂和风干程度就可以看出来。”
“如果只是两个白昼，不足以让下面通道里的那些残骸出现风干的迹象。”
“但这不可能是一个‘灵巫’的安魂能够做到的，‘守夜人’都不行。”
“就算意识能够沉浸在梦中，保持最低限度的清醒，非凡特性发生冲突的身体也会在失控中崩溃才对。”
“是这片海域残留的神灵气息造成的么...”
“能延缓肉体的失控，还能维持缝合灵体，这是属于“大地母神”的领域。”
“啧~，这运气得有多好受到的影响才能全是正面效果啊。”
“也不对，运气好就不会沦落到这种地步了。”
“她或者他们刚才和我对话的时候应该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我的到来和突然响起的雷声让梦境不再稳定，于是她又本能地继续安抚自己，并给自己塑梦。”
自语了会，他看着面前陷入沉眠的尤菲米娅抬手在半空虚抓了一把。
原本因为风暴而阴沉的遗迹顿时变得明亮燥热起来。
他从更高的维度干扰了现实，制造了一片盛夏。
燥热耀眼的光芒下，那一张张透明的脸孔的话语出现卡壳，表情突然变得慌乱起来。
“救....救我....”
“疯了，他们全都疯了！”
“不....不要吃....我....”
....
无论它们的表情怎么惊恐，嘴里怎么呼喊，都没有一点要睁开眼睛的迹象，像是早已沉落在梦境，难以醒来。
尤菲米娅身下那滩堆叠的血污、骸骨、腐肉和阴影蠕动了起来，周围刮起了呜呜的狂风，一道道淡蓝色的水流凝成轻薄的水刃、或赤红或淡蓝的火球激射而出....
这些宣泄力量和恐慌的攻击直接穿过了西瑞恩的身躯，没有造成丝毫影响，仿佛处在两个不同的世界。
与此同时，尤菲米娅的上半身裂开了一道道裂缝，内里漆黑蠕动，长出了一只只漠然邪异的眼睛，延伸出了一根根或漆黑或花绿的触手。
她身下蠕动的骸骨、腐肉仿佛流淌的液体一般朝四周摊开。
她的身体崩溃了！
似乎外界环境的变化映射到了梦境，打破了混乱的意识之间脆弱的稳定，间接破坏了灵体和身躯的平衡。
轰隆！
脚下的废墟突然一阵摇晃，不断有砂石抖落，上方本就破损的穹顶亮起了银白的电光。
一道闪电刚好劈中这座遗迹。
电光带来的银白一时间盖过了西瑞恩制造的光亮。
同时他的灵性直觉出现预警，脑海中闪过了一副画面。
狂风裹挟着暴雨更加凶猛的灌入遗迹内，一道高高涌起的海浪，在顷刻间将这座遗迹淹没。
这次的风暴中心刚离这里不远，这片遗迹要么被风暴摧毁，要么被海水淹没。
“一起死吧，全都陪我一起死吧，哈哈哈....”
“我不要死，我不要死....”
“风暴在上，有没有人来救救我...”
“赞美母神，我将回归您的怀抱。”
“闭嘴！你们这些傻子，老子才不会死！”
.....
耳边此起彼伏又充满慌乱的声音响起，西瑞恩若有所思地低头，看见尤菲米娅已经完全崩溃的血肉之中长出一颗又一颗头颅。
这些头颅上血肉蠕动，甚至还有长出了细小的触须、羽毛和鳞片，看起来格外狰狞，但模糊的五官依稀能看出之前那些透明脸孔的模样。
血肉的身躯崩溃之后梦境再也维持不住，被压制的那些意识全都清醒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