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魏的手心开始出汗,他心知肚明,这些年替凌颂做了太多见不得光的事,拿了太多好处,也记了太多账。
不跟着凌颂一起调去二监,那自己就只剩一条路——像车间里的C级活物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某一份账目的边角里。
他没得选。
老魏的声音发干,结结巴巴地往外挤:
“属下自然是唯您马首是瞻……您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只是……这些监狱里的事情,我不想让小女她……”
他话没说完,凌颂就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老魏,我问你,你还记得,你当初刚进第五监狱,我提拔你做分区长时,你说的话了吗?”
老魏脊背一紧,连忙把腰板挺直,像十五年前站在凌颂面前接受任命时那样。
“我记得,属下当时发誓会将一生都奉献给监狱事业。”
凌颂听完,笑道:
“对啊,你的一生自然也包括你女儿,你女儿是你生的,你不能不认吧。”
老魏:“.……”
狱长说的好有道理,他竟无言以对。
凌颂见他不说话了,站起身来,绕过办公桌走到老魏身边,抬起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别愁眉苦脸的,圆圆以后就是我的干女儿了,我还能害她不成?
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想给张议员当秘书还求不来这个门路呢。
张议员虽然年纪大了点,但人是出了名的会疼人,跟着他,圆圆吃不了亏,你就放一万个心。”
他顿了顿,用老父亲般的语气幽幽道:
“你让圆圆好好收拾收拾,穿得青春靓丽一点,务必要抓住这次机会。
她这一步走好了,未来在咱们九区,虽说不能一步登天,那也绝对算得上人中凤雏,到时候,咱俩这当爹的,都得沾她的光。”
………….
三十分钟后。
巨大的铁灰色闸门,在液压装置的嗡鸣声中缓缓向两侧滑开。
三辆车依次驶出,打头的是一辆黑色越野车,车身四周焊着几块切割整齐的防弹钢板,焊接的痕迹在漆面上留下了一道道狰狞的疤。
车窗玻璃比常规车型厚了将近一倍,光线透过去的时候会发生轻微的畸变,在“阳光”下泛着层油膜似的反光。
中间是一辆深灰色的公务轿车,漆面整洁,看不到任何改装痕迹,但车窗玻璃是单向透视的,从外面望进去,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最后一辆是同样规格的黑色越野车,与前车首尾呼应,将中间的轿车严丝合缝地护在队列中央。
老魏坐在中间的轿车里,旁边就是凌颂。
放在过去,他是没资格跟监狱长并排坐在后座的。
但如今不一样了,他跟监狱长要共享一个女儿了,身份自然也就跟着水涨船高。
此刻他侧过头,嘴唇抿了抿,还是把犹豫了半天的话说了出来:
“凌狱长,咱们就是去见张议员一面,带这么多人……是不是有点太高调了?”
凌颂靠在座椅里,闭着眼睛,“阳光”透过车窗在他脸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衬得他眼角的细纹格外清晰。
“小心驶得万年船,钱欢的样子,你在电视里也看到了,人躺在鱼缸里就剩颗脑袋还能动,比个盆栽强不了多少。”
老魏想笑,但忍住了。
“我既然觊觎钱欢屁股下的位置,我就得小心针对钱欢的袭击也落到我头上。”
凌颂说话间,身体前倾,手掌压在膝盖上,微微用力撑了撑有些僵硬的腰。
“这年头在九区,监狱长可是个高危职业,出门多带几个人,心里踏实。”
老魏听监狱长这么说,便不再多言,转回去坐正了。
他伸手拍了拍驾驶座的后背,说了句“开稳点”,然后把自己的安全带重新紧了紧。
车队驶出监狱大门,沿着门前的公路平稳前行。
路两侧是大片空旷的荒地,枯黄的野草在晨风中伏倒又立起,连绵成一片不太平整的毯子。
偶尔有几棵歪脖子树从草丛里冒出来,枝干虬结,像是一只只从地里伸出的枯手。
更远处,灰白色的天际线被低矮的工业建筑切割成锯齿状。
而仿佛是为了印证凌颂的预判,一声引擎的咆哮从斜侧方传来。
声音来得毫无预兆,像一头潜伏已久的野兽忽然从草丛里扑出,轮胎碾压过碎石路面的尖啸混着发动机过载的轰鸣,卷成一道疯狂的声浪,从左侧斜刺里切入车队的队列。
凌颂猛地扭头,视野里,一辆深色轿车车身微微倾斜,轮胎碾过碎石和干枯的草根,扬起一蓬灰黄色的尘土。
土尘在半空中炸开,被风一卷,拉出一条浑浊的尾迹。
挡风玻璃后面的驾驶者几乎贴着方向盘,肩背弓起,双手死死攥着轮圈,整个人随着车辆的倾斜而侧压,像一张绷到了极限的弓。
引擎盖下的轰鸣声由低转高,在某一瞬间骤然拔到峰值,像一头野兽嘶吼到了顶点。
“嘭——!!!”
轿车的左前轮率先碰上了越野车的后翼子板,金属与金属接触的瞬间,后翼子板向内凹陷。
紧接着整块翼子板被撕裂,内层的支撑骨架暴露出来,断裂的焊点迸出几颗暗红色的火星。
轿车的车头继续切入,引擎盖前端插进了越野车的后轮悬架与底盘之间的空隙。
金属撕裂的声音响得让人牙根发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