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况,他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罗辑隔着矮桌,冲张璃釉开口:“张璃釉。”
张璃釉的呼吸节奏没有乱,眼皮极细微地动了一下,算是回应。
“隐门拓荒提前了,下午就得去集合。”罗辑说。
张璃釉缓缓睁开眼睛,瞳孔深处闪过一抹极淡的赤色火焰般的光芒,转瞬即逝。
她看了罗辑一眼,什么都没问,只是从鼻腔里“嗯”了一声,然后放下盘着的腿,起身下床。
赤脚踩在地板上,径直回卧室换衣服去了。
罗辑收回目光,拿起手机,在通讯录里翻到“陈锋锐”的名字,拨了过去。
嘟——嘟——嘟——
响了七八声之后,听筒里传来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罗辑皱了皱眉,没重拨,他直接点开短信界面,拇指快速敲了几行字:
“拓荒提前了,调查兵团城内驻地集合,能来就来。”
发送。
他把手机揣回裤兜,起身走到窗边。
窗帘缝隙外的世界一片明亮,上城区的屁股底座亮着各色霓虹,把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虚假梦幻的光晕里。
街道上行人三两成群,大多数人低着头,脚步匆匆,像一群被线牵着的木偶。
时不时还有蓝白车呼啸着驶过。
“这两天,路上的警车越来越多了,哎,隐门外到处藏着披着人皮的怪物,隐门里也是各种怪物。
真真是哪哪儿都危险,哪里才是最安全的地方呢?”罗辑心里胡思乱想着。
身后传来开门声,张璃釉已经换好了一身深色衣裤走出来,长发束成了马尾,整个人利落了不少。
罗辑收起思绪:“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屋子,在街边拦了辆出租车。
车门关上的闷响还没落定,司机就踩下油门,车子汇入车流。
路上罗辑又拨了一遍陈锋锐的号码,听筒里依旧是绵长的嘟声,然后又是机械的女声。
他放下手机,屏幕暗掉。想了想,没再打第三次。
该说的短信里都说清楚了,来不来,是对方自己的决定。
车子在调查兵团城内驻地的门口停下。罗辑付了车费,推门下车,闷热的空气扑面而来。
驻地门口已经聚集了一群人,三三两两散落在门前的空地上。
有人蹲在墙根下抽烟,烟雾在指间缭绕,时不时舔一下干裂的嘴唇,目光四处游移,这种人大概已经下过几次隐门,尝过险死还生的滋味,知道害怕了。
可惜跟调查兵团的合同保底是十次,想不来都不行。
另外也有一部分年轻人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眼睛亮得不正常,正聚在一起低声交谈,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什么人听去。
这种人显然是第一次来的新人,心底还抱着种种不切实际的幻想,把隐门当成了通往进步的通道。
“这些炮灰,不知道这次能回来几个。”
罗辑在心里默默想着。
曾几何时,他也是这些“炮灰”中的一员。
第一次下隐门时的激动和愚蠢,现在想起来还历历在目。
他心头涌起一阵复杂的感慨:“好在我活下来了,归根结底是‘主’赐予了我力量,给了我死中求活的机会!”
张璃釉站在罗辑旁边,没他那么多感悟。
她对隐门本身只有纯粹的好奇,以及十分期待能在里面找到更多镜子一样的宝贝,快速提升自己的实力,早一日找冯雨槐报仇。
张璃釉低头看了眼时间,眉头微蹙:“你说的那个人不来了?”
罗辑正要回答,余光忽然捕捉到一个朝这边快步走来的人影,他目光顿时一凝。
“没迟到吧?”
陈锋锐在罗辑面前站定,他额角挂着一层薄汗,像是跑了一段不短的路。
罗辑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嘴角缓缓裂开,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
“没有,时间刚刚好。”
…………….
签字的过程比罗辑想象中要快得多。
一张折叠桌孤零零地支在驻地门边的阴影里,桌腿是锈迹斑斑的钢管,桌面铺着几张印刷粗糙的表格,边角被风吹得卷了起来,用一个搪瓷水杯压着。
合同抬头是“拓荒协议”四个字,正文密密麻麻全是统一印制的条款。
负责登记的士兵坐在折叠椅里,制服领口松了两颗扣子,他头也不抬地把表格往前一推,又从抽屉里摸出两支签字笔扔在桌面上,笔滚了两圈,被张璃釉伸手按住。
“姓名,填表,按手印。”
士兵的声音像在背课文,语速飞快,显然这句话他已经重复过几百遍了。
“下十次隐门,每次记一点功绩点,满十点可以申请转编或者兑换物资。
伤亡自负,兵团概不负责,明白了就签字。”
张璃釉拈起笔,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表格。
纸张上的条款印得密密麻麻,字体小得像蚂蚁排队,行间距挤在一起,阅读起来眼睛发酸,怎么看都像是故意让人看不清楚的。
她倒也没太仔细看,翻到最后一页,在签名栏里写下自己的名字,然后食指蘸了一下印泥,在旁边按下一个鲜红的手印。
陈锋锐排在她后边,同样没有多看那些条款,翻到末页,签下自己的名字并按了手印。
士兵收走两份合同,核对了一下签名,盖了章,然后递过来两枚临时的身份牌。
罗辑站在他们身后不远处,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嘴角微微动了动,没说什么。
他当初第一次签这份合同的时候,也像他们一样干脆利落,甚至没有看条款。
不过他没打算提醒他们,签了就签了,反正以他们如今的实力,只要不在隐门里乱闯,活过十次应该不成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