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冷衡的灵魂。
不过,并不是如今的灵魂,而是九年前的灵魂。
之所以说九分相似而非十分,差的那一分,正是差了时间的烙印。
此刻浮在半空中的虚影,面容比现在年轻几分,眉宇间少了一些沧桑,眼神清澈而愚蠢,像是尚未被世事打磨成刀锋的胚料。
就如同一张从时间之河中截取出来的老照片,被定格在了九年前的某个瞬间。
这是蓝水镜当时将冷衡作为“礼物”送给茧之前,先用镜子悄悄拓印下来的一面“假魂”。
说是假魂,实则与真魂一般无二。
假魂具备被映照时原主全部的记忆和天赋,拥有同样的思维模式,以及同样的行为惯性,如同从真魂上拓下来的一枚印章,印在泥胚上,能留下完全相同的纹路。
唯一的缺陷就是,假魂的灵魂质量先天会弱许多,成长性也比不上真魂。
道理倒也简单,就像月亮反射的太阳光,无论多么明亮皎洁,终究比不上真正的太阳。
月亮或许可以在黑夜中假扮太阳,照亮一方天地,但永远难以真的替代太阳。
除非,月亮能把太阳藏起来。
蓝水镜随手一摄,将悬浮在空气中的假魂轻轻捏在指间,像捏着一枚半透明的琉璃珠。
他举到眼前,静静地看了三秒。
在这三秒里,冷衡假魂中缺失的那九年记忆,被蓝水镜顺手补全了。
造假的记忆自然不可能与冷衡这九年真正经历的一模一样,但大差不差,细节模糊的地方,用合理的推测填上;对不上的地方,用模糊的印象覆盖。
如同修补一件旧袍子,找颜色相近的布片缝补上去,针脚走得密一些、细一些,粗看之下浑然一体。
除非有人能剥开冷衡的脑袋,钻进去逐帧翻查他的记忆,否则极难从中找出什么实质性的纰漏。
而能剥开脑袋探查的人,在九区本就屈指可数,又恰好会去查冷衡的概率,更是微乎其微。
更何况,这具假魂进入冷衡体内后,也只会深信不疑自己就是冷衡了。
毕竟,世上疑心病重的人很多,天天怀疑这个怀疑那个,怀疑别人还害自己。
可这世上有几个人,会丧心病狂到怀疑自己的记忆?进而,怀疑自己会害自己呢?
蓝水镜指尖轻轻一点,假魂如同一缕薄烟,没入冷衡的眉心正中。
冷衡的身体轻轻一震,像有一根线从头顶穿入,牵动了全身。
下一秒,冷衡的双眼如同被注入墨水的两方浅池,一点墨色缓缓浮出,在眼白中央旋转着,逐渐凝成瞳仁的形状。
由浅变深,由虚变实,从半透明沉淀成深不见底的漆黑,最终定格成一双与活人别无二致的眼睛。
瞳孔有了焦距,虹膜有了纹理,倒影有了形状。
蓝水镜收回手指,负手而立。
他的声音幽幽地传入冷衡的耳朵,不疾不徐像一位老师在批改完作业后,随口交代学生接下来的课后任务:
“去吧。”
“继续你在九区隐门机动部的潜伏。”
“记住——”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耐人寻味的深意:
“[命运]需要你。”
………..
冷衡眨了眨眼,动作迟缓,像是某台精密仪器的齿轮在沉寂了漫长岁月后,重新咬合、转动。
他眼睑掀起的幅度极小,睫毛颤动了一下,然后,瞳孔深处灰蒙蒙的“睡意”才缓缓退潮,视线重新聚焦。
接着,他目光先是茫然地落在自己光裸的胸膛上,然后像受惊的飞鸟般弹起,迅速扫视周围的环境。
视线在明显变淡了许多的迷雾之间来回游移,又穿过迷蒙的气流,落在巍峨建筑物上。
骨骼堆砌。
森白交错。
“奇怪……”
冷衡低声自语,嗓音沙哑得像是喉咙里塞了一把干沙。
“周围的迷雾……怎么变淡了?”
他伸手在自己面前挥了挥,指尖划破空气,毫无阻碍。雾气稀疏得像被水稀释过的牛奶,视野清晰度比昏厥前至少提升了一半。
“这座白骨宫殿……又是哪来的?”
他顿了顿,用力按了按太阳穴,脑袋还有些昏沉。
“我不是在白骨沼泽里吗?
我记得我是……引诱缉司三大队那群疯子进来的。然后半路撞上了巨型游荡者,还好我有[命运]庇佑……”
他眉头紧锁,脑海中快速闪过泥泞翻涌的沼泽地表,巨大的独眼锁定自己,然后抬手要朝自己拍来。
千钧一发之际,巨型游荡者的视线和手掌擦着自己拍向了缉司的疯子。
“对,我记得我在最后关头转移了仇恨。”
冷衡渐渐捋顺了昏迷前的记忆:
“不过我还是被巨型游荡者掀起的泥海啸波给打飞出去了,那浪头起码有十几层楼高,裹着腐烂的泥浆和无数碎骨。
好在我穿着外骨骼装甲,才没有立时被泥沼吞噬掉血肉……”
说到这里,他急速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目光在光裸的皮肤上快速扫过。
“……”
他沉默了两三秒,又低头看了看下半身,嘴角轻轻抽了抽。
“我身上的衣物应该也是在那时,不小心溅了点泥沼被腐蚀掉了,好在我福大命大。”
冷衡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在心里虔诚地祷告:
“果然,[命运]又一次庇佑了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