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形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痕迹,倏忽间从原地消失。
没有风声,没有残影。
下一刻。
他的身影,已然出现在老旧小区锈迹斑斑的大门口。
仿佛本就该站在那里。
忽然,他脚下一顿,目光猛地转向某栋楼的阴影角落。
在那片连光线和空气都被凝滞的区域,一个异常的东西,正在活动。
在时间停止的世界里,它竟能行动自如!
不,不是“东西”。
是怪物。
它的形体扭曲拼凑,违背一切生物构造的常理。
长着十二只手臂,粗细不一,肤色斑驳,如同从不同个体身上粗暴撕扯下来再胡乱缝合。
长着十二只脚,穿着不同的鞋子(皮鞋、布鞋、甚至一只赤足),以极其不协调的角度支棱着,支撑着那臃肿怪诞的身躯。
最怪诞的是,它长着两个……脖子。
一个脖子上,顶着脑袋。
戴着漆黑的没有任何五官的平滑面具,面具反射着空洞的吞噬一切的黑。
而另一个脖子上……光秃秃的。
没有脑袋。
只有断口处粗糙愈合的暗红色的血肉疤痕,以及几缕黏连的干枯的,仿佛神经或血管末梢的丝状物,在空气中无意识地微微颤动。
整体看起来,就像是好几个人被强行缝合拼凑在一起,但拼凑者却偷工减料少用了一颗脑袋。
此刻,这只怪物正以一种极其扭曲极其不协调的姿势,从阴影里爬出来。
十二只手在地上疯狂扒拉,十二只脚蹬踹着地面,两个脖子以不同的频率摇晃着,朝蓝水镜冲来。
它的速度很快。
一边冲,戴着漆黑面具的脑袋(如果那是它的脑袋),还在一边从面具下发出疯狂的吼叫:
“你——见——过——我——的——脑——袋——了——吗——?!”
“见——过——了——吗——?!”
“还——给——我——!!!”
蓝水镜站在原地,平静地看着这头朝自己冲来的扭曲的怪物。
尽管对方的外形,与裁决者大人客厅相框里那个穿着制服、表情严肃的男人,完全不一致。
但他眼里的镜子,还是一眼就照出了对方生前的原本模样。
正是照片里的那个男人。
也就是裁决者大人现在名义上的,刚刚被她用作“逐客令”借口的……丈夫?!!
“不对称呐……”
蓝水镜轻声低语,镜片后的眼神相当耐人寻味。
“不对称呐,有趣,看来裁决者大人没有撒谎,她是真的很喜欢她的玩具呢,呵呵——”
怪物已经冲到了他面前三步远的位置。
十二只手臂同时张开,手指扭曲成各种怪异的抓握姿态,像一朵骤然盛开的由苍白肢体与暗色血肉构成的恐怖之花,朝着蓝水镜的头脸、身躯,铺天盖地地抓来。
指尖带起的腥风,已经触及了他的白色袍角。
蓝水镜听进去了裁决者大人的警告,并未做多余的事情,他脚下再度轻轻一点。
身形瞬间变得虚幻、透明,化作无数片细碎的光影,在怪物扑来的前一瞬,彻底消失在空气中。
镜花水月。
了无痕迹。
怪物扑了个空。
十二只手抓了个空,狠狠撞在一起,发出令人牙酸的骨骼与皮肉挤压的闷响。
十二只脚踉跄着刹住,庞大的身躯因惯性前倾,几乎失去平衡。
两个脖子猛地扭转,漆黑的面具和光秃的断颈同时“环顾”四周。
没有。
那个穿白袍、戴眼镜、笑得让他不舒服的,想要撕碎的男人……不见了。
怪物愣在原地,漆黑的面具左右转动,仿佛在困惑,在搜寻,在确认。
“吼——!!!”
然后,它开始发怒,就要抓狂的朝外追出去。
空气里……
传来了一个声音。
一个只有它能听见的,妻子充满爱意的呼唤——“老公,该回家……吃饭了。”
怪物全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呜……”
它当即扭头。
不再理会消失的蓝水镜,不再试图冲出小区。
它迈动十二只不协调的手脚,笨拙却目标明确地跑回自家的单元门洞。
冲上楼梯。
用其中一只手掏出钥匙,打开家门。
“哐当——”
门开了,又关上。
门内。
“家”中。
王秀丽正从厨房里走出。
手里端着一个厚重的的旧铁盆。
盆里,盛满了浓稠的酱黑色的的肉块,堆得冒尖,散发出浓郁的香料与某种深沉肉质混合的气味。
她将铁盆放在客厅的茶几上。
“吃吧,都是你爱吃的,吃饱了,就不要随便吃外面的垃圾食品了,不卫生。”
王秀丽一脸关爱地盯着狼吞虎咽的丈夫,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
同一时间。
老旧小区上空。
笼罩一切的巨大的乳白色钟表虚影,悄无声息地……消散了。
没有光影的变幻,没有声音的提示。
仿佛这冻结时间的伟力,只是一场集体的无人察觉的短暂癔症。
几个闲聊的老人,嘴巴继续张合,自然而流畅地说出了后半句被打断的话,然后发出一阵稀疏的笑声。
推自行车回家的男人,身体前倾,车轮继续转动,吱呀着驶入楼道,响起熟悉的、锁车的声音。
跃在半空的野猫,轻盈落地,嘴里叼着半截不知从哪里翻出的鱼骨,快速窜入草丛深处,消失不见。
灰尘继续飘浮,在路灯下画出无形的轨迹。
窗户里透出的昏黄灯光,继续闪烁,映照着各家各户平静的夜晚。
风,再度吹动了晾晒在铁丝上的旧衣物,发出轻微的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所有居民,都恢复了行动,继续着他们被“暂停”前那一刻的行为或思绪。
没有任何人抬头看天。
没有任何人感到时间丢失了一小段的异样。
没有任何人察觉到……
他们刚才,曾与世隔绝,与时隔离,被一双无形之手,从命运长河的流淌中,轻轻提起,又无声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