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
就在蓝水镜躬身方向的前方,大约二十步左右,浓郁的黑暗如同厚重的幕布,被无声地掀开。
一扇极其普通的、带着些许锈迹的灰色防盗门,凭空出现在那里。
门框边缘与周围的黑暗泾渭分明,仿佛是两个世界的接口。
“吱呀——”
门从里面被推开一道缝隙。
温暖的、略显昏黄的灯光,从门缝中流淌而出,浅浅地照亮了门前一小片区域。
连“太阳”都照不亮的概念级的黑暗,竟然被门里透出的,看似普通的家居灯光,轻易地照亮。
光往外延伸,化作一条光路,恰好笔直的延伸至蓝水镜的脚下。
蓝水镜眼中笑意更盛,抬脚,稳稳踏上光路,发出清脆的“嗒、嗒”声,与之前踩在血肉上的湿滑声响截然不同,仿佛一步便走回了正常的物理世界。
二十米的距离,他几步便至。
在门口,他停下。
目光饶有兴致地扫了一眼这扇普通的门,以及门内透出的无比正常的家居景象——暖色的墙壁,整洁的玄关,远处客厅的沙发一角。
然后,他迈步,走进了屋内。
顺手极其礼貌地带上了门。
“咔哒。”
门锁合拢的轻响,仿佛一道分界线。
门外,是无尽的黑暗、扭曲的空间、蠕动嘶吼的活体地狱。
门内,是一个干净、整洁、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三居室。
玄关处铺着有些年头的暗红色化纤地毯,边缘略有磨损。旁边的简易鞋架上,整齐摆放着几双款式老旧的拖鞋。
正对的客厅里,一台老式显像管电视机正播放着晚间新闻,声音开得不大,主持人平稳的语调在房间里回荡。
米色的布艺沙发上,坐着一位穿着宽松居家棉布衫,相貌平平无奇的中年妇女——正是王秀丽。
她手里织着半件毛衣的毛线活,竹针规律地穿插,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对刚刚进来的客人并不十分在意,只是微微抬了下眼皮。
一切都与许鹰眼之前通过微型无人机窥见,并深信不疑的“普通家庭”景象,一模一样。
除了——
客厅天花板的正中央,雪白的墙壁里,嵌入着一块巨大的时钟。
钟的表盘是纯白色的。
指针是纯白色的。
刻度也是纯白色的。
与洁白的天花板几乎融为一体,若不极其仔细地观察,几乎难以察觉其存在。
此刻,这块钟正在转动。
发出清晰而规律的“滴答、滴答”声。
但诡异的是,秒针并非按照常理顺时针转动。
而是在逆着走!
滴答——后退一格。
滴答——再后退一格。
蓝水镜极其自然地弯腰,在玄关换上了一双客用拖鞋(鞋码竟然意外地合适),动作熟稔得仿佛常客。
他走到客厅,对着沙发上依旧专注于织毛线的女人,再次微微躬身,语气恭敬:
“裁决长大人。”
裁决长·王秀丽(或许是叫这个名字,或许是个假名,暂且先这般称呼),她瞥了眼蓝水镜平静道:
“坐吧。”
蓝水镜规矩地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坐姿端正,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如同一个听话的学生。
他并不着急说话。
而是先饶有兴致地环顾屋内,老旧的木质家具,墙上一幅绣着“家和万事兴”的十字绣装饰,窗台上几盆长势不错的绿萝,空气中淡淡的樟脑丸和洗涤剂混合的味道。
然后,他的目光落回电视机上。
准确地说,是落在电视机屏幕右上角的电子数显时钟上。
数字,正在一秒一秒地递增、流逝。
向前走。
与此同时,他头顶天花板巨大的白色逆时针机械钟,秒针也在“滴答、滴答”地……一格一格地向后退。
一个往前。
一个往后。
步调一致,节拍呼应。
而两者叠加的最终结果……正好抵消成…..零?!!
时间在这里,似乎在进行着一种精密的自我抵消的循环。
蓝水镜眼中“伍”字的光芒微微流转,移开目光,又看向不远处柜子上的全家福相框,看着照片里“温馨”的一家人,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最后,他才终于重新看回坐在主位沙发上织着毛线的裁决长大人。
几乎就在他目光转回的同一瞬间。
王秀丽也恰好扭过头,看向他。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然后,王秀丽平平无奇的属于中年妇女的眸子,毫无征兆地朝里猛地翻转了180度。
露出了……眼球背面的“眼底”!
两个银白色的、结构繁复玄奥、与蓝水镜瞳孔中的“伍”字同源却更加古朴,更加威严,仿佛蕴含着“起始”与“终结”之意的——
“零”字!
清晰地烙印在那里!
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能“归零”一切存在,裁定万物始终的绝对气息!
王秀丽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依旧是那张中年妇女的,略显疲惫的无害的脸。
身上的穿着打扮,也还是那套普通的居家棉质衣裤。
但——
随着眼底这两个“零”字的浮现。
她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却发生了翻天覆地令人毛骨悚然的骤变!
一种难以形容的,混合着极致“平凡”与极致“非人”的诡异矛盾感,从她身上弥漫开来。
仿佛坐在那里的,不再是一个“人类妇女”,而是某种披着人皮的,执掌着裁决权柄的现世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