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没有流血。
胸口衣服完好无损,皮肤上也没有任何伤口或异样。
那枚玻璃种子,就这么消失在了他的体内。
如同水滴汇入大海。
只留下一阵余韵悠长的,仿佛烙印在灵魂上的痛楚,以及……体内某种空荡荡却又仿佛被填满了什么的诡异感觉。
如果,许鹰眼有胆量剖开自己的胸膛,掏出自己的心脏,他就会看见自己的心脏覆上了一层玻璃光泽,并隐隐烙印出了一张人脸。
那张脸……
正和此刻坐在他身旁副驾驶座上,披着白袍羽织,戴着古朴眼镜笑容温柔的蓝老师,一模一样。
“种子,我已经送给你了。”
“之后……就需要你自行体悟,慢慢灌溉,等待它发芽了。”
蓝老师的声音将许鹰眼从剧痛的余韵拉回现实,他的语气平常得像是在给学生布置家庭作业。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许鹰眼觉得眼前的蓝老师,变得特别亲切,令人控制不住地想要信赖,想要倾听他说的每一句话,甚至想要遵从他的一切指示。
那种感觉,并非强制,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温水煮青蛙般的认同与亲近。
蓝老师身体微微前倾,棕色的温和如黄昏路灯的瞳孔,凝视着许鹰眼,脸上的笑容依旧温柔。
“那么现在,就需要你来回答老师一个简单的问题了。”
“好孩子,告诉老师。”
“你刚才见到的那位大人……住在哪里?”
他顿了顿,棕色的眼瞳深处,那个诡异的“伍”字再次浮现,并且开始疯狂地闪烁,如同接收到强烈信号的指示灯:
“老师我啊……”
“要去上门,拜访一下许久不见的老朋友了。”
……….
蓝老师来到了许鹰眼一刻钟前仓皇离开的楼门洞口。
老式小区的气味混杂着霉尘,潮湿水汽与生活垃圾淡淡的酸腐气息,如同实质的雾霭,从四面八方无声地弥漫开来。
你甚至找不到具体的气味源头,仿佛这片空间本身就在缓慢地腐烂。
他微微仰头,棕色的发丝在额前拂动。
古朴镜片后的眼睛平静地扫过斑驳脱落的墙皮、生锈扭曲的防盗窗栏,以及墙角堆积的似乎永远无人清理的杂物。
“难怪我一直找不见。谁又能想到……最有洁癖的大人,竟然会住在这种……垃圾堆一样的地方呢?”
蓝老师并未急着走入楼门洞里。
而是站在门口,缓缓抬起双手,指尖触碰到眼镜的金属边框。
眼镜被摘下,折叠,收起,放入白袍内侧的口袋。
然后,他抬起头。
双眼睁开。
瞳孔深处,两个银白色仿佛由光线直接书写而成的“伍”字,清晰地浮现出来。
下一秒,瞳孔诡异地旋转了180度。
连带着瞳孔中的两个“伍”字也上下颠倒,化作镜面般对称的颠倒图案。
他眼前的筒子楼,也随之同步颠倒了过来。
六楼,变成了一楼。
原本地面的一楼单元门洞,诡异地对调到了楼顶。
每一层楼的位置,每一扇窗户的朝向,都在疯狂地对调、错位、重组!
楼梯向上延伸的方向变成了向下,阳台向外突出的部分变成了向内凹陷……
唯有三楼,依旧保持在原来的水平位置。
但三楼的窗户,也并非安然无恙——挂在窗内的印着小碎花的棉布窗帘,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内部彻底翻转了过来。
原本向下垂落的柔软布褶,此刻向上掀起,像一只阖拢的眼睑被某种粗暴的力量强行扒开,露出了后面所遮掩的东西——
一颗巨大的、恐怖的、诡异的眼睛!
足有一整扇窗户那么大!
瞳仁是一片浑浊的、死寂的、没有任何聚焦点的苍白。
没有瞳孔,没有虹膜的纹理,没有生命的反光,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仿佛能吸收所有视线与情绪的绝对空白。
它死死地一眨不眨地,从三楼那扇“掀开眼皮”的窗户里,“盯”着楼下。
或者说,在它那颠倒的视野里,是在“盯”着楼上——站在单元门口的蓝水镜。
视线冰冷,怨毒,充满了非生物的、纯粹的恶意与窥视欲,像手术刀刮过神经。
“呵……”
蓝老师脸上依旧挂着温柔的笑容,仿佛眼前足以令任何正常人精神崩溃的恐怖景象,不过是友人门上别致的猫眼。
“大人的伪装越来越精湛了,整栋楼都已经半被拉入虚界……连我的‘镜瞳’,都差点窥不见真实的全貌了吗?”
他微微偏头,仿佛在寻找最佳的观察角度。
“那么……让我看得更清楚一点吧。”
话音落下。
蓝老师抬起右手,伸出修长的食指,对着眼前扭曲颠倒的空气,轻轻一拨。
动作优雅得像在翻动书页,但空气发出了声音。
“呲啦——!”
如同有人用坚硬的指甲,在光滑的玻璃表面狠狠刮擦。
声音尖锐、刺耳,仿佛直接摩擦在灵魂的薄膜上,令人牙酸心悸,骨髓发冷。
随着这一“拨”,眼前的世界,仿佛真的被“擦拭”干净了某种覆盖其上的无形的“污垢”或“滤镜”。
丝丝缕缕粘稠如墨的黑色雾气,从被“擦拭”过的空气边缘诡异地蒸腾弥漫开来,带着一种亵渎的甜腥。
紧接着,颠倒的楼体表面,那些斑驳脱落的墙皮,骤然蠕动起来。
一条条粗大狰狞、如同血管与神经脉络般的暗红色纹路,从墙体内部浮凸出来,密密麻麻,纵横交错,瞬间布满了整栋楼的每一寸表面。
老旧的砖石和混凝土墙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嘎吱”怪响,然后开始扭曲、变形、膨胀。
墙体不再是坚硬的建筑材料,而是化作了虬结如钢筋般的、疯狂肿胀的暗红色肌肉。
肌肉纤维如同巨蟒般纠缠、搏动,表面覆盖着滑腻的分泌着粘液的光泽。
每一次搏动,都带动整栋“楼”发出沉闷的、如同心脏起搏般的“咚、咚”声。
空气中传来怪异的仿佛布匹被撕裂又像血肉被撑开的“嘶啦——嘶啦——”声。
那是肿胀的肌肉,正从某种看不见的“裂缝”或“屏障”中,疯狂地朝外挤压,试图挣脱出来。
瞬息之间!
楼体庞大了整整一圈,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温热的血肉腥气,仿佛正从某个深渊的裂缝里,艰难地向外“挤出”!
然后!
所有的窗户,从原本的一楼(现在是颠倒后的六楼)到六楼(现在是颠倒后的一楼),每一扇玻璃,都在同一瞬间……
化作了一只只狰狞的、布满血丝的、瞳孔惨白的巨大眼球!
数十上百只恐怖的眼球,如同恶性的肿瘤,镶嵌在由血肉和肌肉构成的楼体表面。
它们同时转动,眼白部分密布着蛛网般的鲜红血丝,惨白的瞳孔齐刷刷地“盯”向了楼下的蓝老师。
瞳孔深处,倒映着他面带笑容独自站立的身影。
整栋楼,彻底活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