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要的是,我是被“制造”出来的。
并且,被贴上了“次品”的标签。
原则上,不合格的次品一经诞生,命运就已注定——“返厂注销”。
指送入指定的生物技术处理中心,拆解掉尚可回收利用的“零件”回收,剩余的“生物废料”,则转入焚化厂,化作一缕青烟和一小撮无机灰烬,彻底抹去存在过的痕迹。
但我活下来了。
当时有一名善良的护士,也许动了恻隐之心,也许是厌倦了每天处理工业残次品。
她偷偷将我抱了出来,赠送给了一对渴望孩子的中年夫妇。
我后来叫他们爸爸和妈妈。
当然,我的爸爸妈妈为了感谢,也给护士偷偷包了个大大的红包就是了。
不要说违法,这在那个年代的第二区是一种赶时髦。
有钱人想要优生优育,不惜代价广撒网,自然会产生大量“冗余品”。
穷人家的父母,又何尝不想要一个“更好的”孩子?
只是他们负担不起昂贵的基因编码费用,甚至可能连自然受孕都困难。
那么,接收这些被“淘汰”下来,但底子依然远超普通自然婴儿的“编码次品”,就成了一个极具诱惑力的选择。
次品?
那要看跟谁比。
跟那些万里挑一、完美无缺的“良品新人类”比,我或许是次品,是瑕疵,是潜在的风险。
但跟千千万万通过自然受孕,随机组合基因携带着各种隐性遗传病或平庸资质的普通婴儿比呢?
我这样的“编码次品”,从肌肉骨骼密度、神经反应速度、基础代谢效率乃至潜在的学习能力上,就妥妥地算是“赢在起跑线上”了。
至于,精子和卵子都不属于父母。
笑话,要是都属于父母,他们还不养了咧。
第二区作为经济与科技最发达的下城区,穷人父母的思想也是非常自由开放的,才不会被血缘这种封建思想所束缚呢。
他们要的是投资回报。
是下一代阶层的跃升。
是把自己这辈子没实现的希望,嫁接在一个“更好”的起点上。
总之……
我活了下来。
有了一对父母。
我的父母对此并不隐瞒,因为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我跟他们长得一点都不像。
父亲是典型的第二区底层男性:矮壮,皮肤因长期接触劣质化学制剂而粗糙发红,鼻梁塌,眼睛小。
母亲瘦削,颧骨高,嘴角总带着被生活压出来的苦相。
而我身材比例更接近黄金分割,皮肤在营养不良下依然显得细腻(编码优化的基础代谢),鼻梁高挺,眼窝深邃,瞳孔颜色带点不自然的浅灰(可能是某个基因片段的副作用)。
另一方面,他们也以这种“不同”为荣,总会不经意在街坊邻居跟前提到——看,我们的孩子,是“编码”过的,跟你们的孩子不一样!
他们也很爱我,对我寄予厚望。
怎么说呢?
父母有可能不爱自己生下的孩子,但很难不爱自己花大价钱买的“长期理财产品”吧。
我的父亲喝醉了就常常对我说:
“阿赫,你是我们买来的,花了我们半辈子的积蓄。
我们在你身上……投入了全部!全部的心血,全部的希望!你……你一定要给我们争气!一定要出人头地!
要把我们花出去的钱,连本带利地……挣回来!知道吗?!”
我那时候我还小,不太懂“连本带利”的具体含义,但我确实很争气。
得益于不完美的基因编码,我从小就显示出远超同龄自然孩子的身体素质。
五岁时就能轻松拎起十公斤的米袋;七岁那年,把一个在巷子里嘲笑我是“组装货”、“实验室垃圾”的男孩打进了医院。
父亲被叫到学校,赔了半个月的工资。
但回家后,关上门,他没有责怪我,反而用力揉着我的脑袋,眼睛里闪着光,骄傲无比地说:
“好!打得好!阿赫!你是基因编码的孩子,你天生就比他们强!
你骨子里有富贵气!,将来……必然能一飞冲天,带着我们……离开这个鬼地方!”
我信了。
看着父亲眼中闪烁的光芒,我也渐渐相信,我是注定要“一飞冲天”的。
我是不同的。
我身上流淌着“优等”的编码。
我的未来,不应该困在散发着机油和污水臭味的破败街道里。
这种模糊的“天命”感,支撑着我度过了童年。
直到十岁那年。
一切突然变了。
父母被公司双双优化掉了。
“优化”这个词我在课本上学到过,是个美好的褒义词。
意味着更高效,更精简,更符合时代发展。
后来我才明白,这种美好的终局,往往连接着另一个更有深意的词汇——“斩杀线”。
他们拿到了微薄的“补偿金”,以及一张冷冰冰的“感谢信”。
信上说,感谢他们多年的付出,祝愿他们未来一切顺利。
我记得那个夜晚,格外清晰。
母亲做了一桌好菜,有鱼有肉,父亲翻箱倒柜,找出一瓶不知道藏了多久的合成酒。
昏黄的灯光下,饭菜冒着热气,酒液在杯子里晃动。
父亲给我也倒了一小杯,他的手有些抖。
母亲则不停地给我夹菜,摸着我的头,对我说:
“阿赫,多吃点。你要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爸妈……永远都是爱你的。”
她的眼睛里有水光,但没流下来。
父亲则喝得满脸通红,眼睛里有血丝:
“儿子,你记住!你是基因编码的!你的命……比我们硬!比这街所有人的命都硬!你一定要……活出个人样来。”
那晚,我睡得很沉。
或许是因为那杯劣质酒,或许是因为那顿过于“丰盛”的晚餐,或许是因为父母异常的安静和温柔。
第二天早上,我没能叫醒他们。
他们并排躺在床上,盖着洗得发白的被子,手牵着手。
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青白,却异常安详。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我没有哭。
或许是我的泪腺在编码时就被调低了敏感度,或许是我还没完全理解“死亡”意味着什么,又或许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冰窖般的寒冷,冻住了我所有的情绪。
我只是觉得冷,前所未有的冷。
然后,我成了野狗。
真正的在城市钢筋水泥丛林里觅食的野狗。
父母那点微薄的“补偿金”,很快被房东收走抵了拖欠的租金。
我睡过散发着恶臭的排水管道,跟因辐射变异的的老鼠抢夺过垃圾桶里的腐食。
为了半块快要过期的压缩饼干,我捏碎了一个流浪汉的喉骨,看着他在我脚下抽搐着断气。
父亲说得对,我是基因编码的,命很硬,轻易死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