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啊。我早上睡得迷迷糊糊,好像听到点动静,开门关门的声音……天还没亮透呢,人就出去了。
我问他去哪儿,他含糊了一句,没听清,就走了。”
王垒心头的异样感陡然加重,像是一滴浓墨坠入清水,迅速晕染开来,沉甸甸地坠在胃里。
一种模糊的却无比强烈的不好的预感,毫无道理地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试图抓住预感的源头,可他死活想不出来具体是什么,脑子里只有宿醉般的钝痛和一片混沌。
他没再多问,沉默地站起身,趿拉着拖鞋,走向卫生间。
冰凉的水拍在脸上,稍微驱散了一些混沌,但那份不安,像水渍一样顽固地贴在皮肤下面。
吃过妻子准备的简单早饭——稀粥,咸菜,还有两个煎得有点焦黑,边缘卷曲的鸡蛋。
他机械地往嘴里送食物,咀嚼,吞咽。
没什么味道,如同嚼蜡,味蕾仿佛被那不安感麻痹了。
匆匆扒了几口,胃里勉强有了点东西,他便放下碗筷。
王垒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装外套穿上,布料粗糙,带着一股淡淡的洗不掉的焚化厂气味。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清晨的空气冷冽而浑浊,混杂着早点摊的油烟,垃圾堆的酸腐和城市苏醒后排放的废气。
他推出除了铃不响哪里都响的旧自行车,跨坐上去。
链条发出缺乏润滑的、刺耳的“嘎吱”声,像垂死之人的呻吟。
他蹬动踏板,车轮碾过熟悉的、布满坑洼和补丁的街道。
道路两旁的建筑灰扑扑的,墙壁上贴满了层层叠叠的小广告,行人大多面无表情,行色匆匆,像被无形鞭子驱赶的羊群。
早点摊冒着热气,摊主机械地重复着动作。
环卫工人在清扫昨夜留下的垃圾。
一切似乎都和往常一样。
破败,忙碌,麻木,重复。
但王垒的心,却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紧紧勒着。
随着车轮向前滚动,那根线越收越紧,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一定有哪里不对……”
他一边用力蹬车,一边在脑海里疯狂地梳理思绪,像在乱麻中寻找线头。
“是哪里?我好像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到了厂里,换上灰扑扑的工作服,戴上厚厚的已经有些发硬的棉布口罩,手套是耐磨的橡胶材质,掌心部分磨得发亮。
新来的年轻焚化工已经在了,是个沉默寡言的小伙子,脸上戴着好几层棉布口罩,只露出一双有些麻木的眼睛,冲他点了点头。
没有多余的话,工作开始。
一具具盖着白布的推车被送来。
揭开白布,下面是被污染侵蚀形态各异的厄尸。
有的全身长满葡萄串般的肉瘤,皮肤呈现不自然的青紫色;
有的肢体扭曲成诡异的角度,像被顽童掰坏的玩偶;
有的如同融化的蜡像,五官模糊,身体软塌塌地摊在钢板上;
还有的皮肤角质化,覆盖着鳞片或甲壳,像实验室搞出来的怪物…….
搬运,入炉,点火,观察温度,用长柄铁钩翻动,清理灰烬。
火焰在炉膛内升腾,吞噬着扭曲僵硬的躯体,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熟悉的焦糊味、油脂燃烧的噼啪声、高温炙烤面皮的灼痛感、口罩内侧凝结的汗水和呼吸的水汽……
一切都像呼吸一样自然,让他暂时忘记烦恼,沉入一种麻木放空的工作状态。
就这样,麻木地烧了一具,又一具。
大约烧了十几具厄尸后,他暂时停下,走到角落,拿起自己的水杯喝了口水。
就在这时——
“嗡……”
他贴身口袋里,一个特殊加密过的老旧手机,传来震动。
王垒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迅速瞥了一眼年轻焚化工,对方正背对着他,专注地清理另一个炉子的灰烬。
王垒不动声色地转过身,用身体挡住视线,从口袋掏出手机。
手机很旧,款式古老,黑色塑料上有几道细微的划痕。
但它经过了特殊改装和加密,“守夜人内部联络的专用设备。
他解锁,点开刚刚收到的加密信息。
信息很简短,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只有一个坐标,以及一个任务优先级标识——紧急。
王垒的瞳孔微微收缩,他将手机屏幕熄灭,塞回口袋。
然后猛地弯下腰,捂住嘴,发出一连串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的闷咳声。
年轻焚化工被这动静吓了一跳,回过头看他。
王垒摆摆手,喘息着,声音嘶哑地对他说:
“咳咳……小张,你……你先在这儿盯一会儿。我……我胸口有点闷,喘不上气,去外面……换口新鲜空气。很快回来。”
年轻的焚尸工抬起头,隔着厚厚的口罩,看不清表情,只露出一双有些麻木的眼睛。
他点了点头,没多问。
王垒又咳嗽了几声,用手捂着胸口,步履有些蹒跚地走出了焚化车间。
厂区后院很偏僻,堆放着一些废弃的零件、锈蚀的铁桶、破损的推车。
墙角长满了生命力顽强的荒草,很少有人会来这里。
他快步走到一处堆满锈蚀铁桶的角落,这里背靠高墙,视野被遮挡,极其隐蔽。
他熟练地扒开一处看似寻常的长着杂草的浮土,浮土下,露出一个防水防潮的金属箱子,表面刷着和周围泥土相近的暗色油漆,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
箱子有密码锁。
王垒快速输入一串数字。
“咔哒。”
锁开了。
里面整齐地叠放着一套漆黑如夜的制式服装,服装旁边,是一张没有任何五官刻画、只在眼部留下两个深邃孔洞的黑色面具。
面具材质非金非木,带着一种吸光的质感,仿佛能吞噬周围的光线。
此外,还有一些零散的功能各异的贴身装备。
他脱下沾满灰尘和焦糊味的工作服,换上冰冷的黑衣。
布料特殊,触感微凉,能一定程度上隔绝气息和体温。
戴上面具,世界瞬间被收束在眼孔内,呼吸也变得低沉而规律。
“呼……”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体内的《九阴圣经》缓缓加速运转,驱散着伪装带来的滞涩感。
属于病恹恹的焚化工的气息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阴冷的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的危险气质。
身形微晃。
下一瞬,他已如鬼魅般消失在原地,只留下墙角被微风卷起的几片枯叶,缓缓飘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