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背上葫芦里,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沙砾摩擦般的声响。
王聪心底,同样在祝福王建。
祝福他能好好珍惜,善待冯睦给予的这份善意和友谊。
不要像曾经的自己一样,因为愚蠢、软弱、或者被一时的野心和恐惧蒙蔽,最终……辜负了冯睦的友谊,造成了无法挽回的伤害。
他已经用自己的“友谊”,狠狠地伤害过冯睦一次了。
那种事后如同钝刀割肉般的痛苦和悔恨,至今仍如跗骨之蛆,时常在深夜啃噬他的灵魂,让他从梦中惊醒,冷汗淋漓。
他不希望,再有任何人——尤其是被冯睦认定为“朋友”的人——再用“友谊”这把本该温暖柔软的刀,去伤害冯睦了。
“冯睦这般重感情的人……”
王聪心中感慨,眼神在沉静中透出坚定,
“不应该再被友谊背叛了。”
“他应该收获的,是世界上最纯粹、最牢固、最美好的友谊。”
一个决定,在他心中悄然成型,冰冷,而坚定。
“你是冯睦的好朋友……那么,从某种意义上说,也就是我的好朋友。”
王聪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墙壁,回望了一眼焚化间走廊的方向,眼神复杂
“我可以……用我的生命去保护你。就像保护冯睦一样。”
但紧接着,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决绝:
“但是,如果你胆敢辜负冯睦的信任,伤害他的感情……”
“那么,这一次,不用等冯睦原谅你……”
“我会第一个……找到你。”
“然后,亲手把你……”
“挫、骨、扬、灰。”
王聪的手指,轻轻拂过背上葫芦光滑的表面。
同时。
他背上的葫芦,瓶口处的软木塞,无声地松动了一下。
仿佛被某种无形的意念操控。
一粒几乎不可见的细如尘埃的砂砾,从塞子的微小缝隙中飘荡出来。
这是王聪忍痛从父亲最初的“骨灰”身上剥下的一粒砂,蕴含着最原始的父子羁绊。
这粒白砂,轻若无物,没有重量,没有实体伤害。
轻轻地。
悄无声息地。
飞越了二十多米的距离。
精准地没入了……王建的左边耳朵里。
没有触感,没有声音,没有异样。
就像一粒最普通的尘埃,偶然落入了耳廓。
但这粒“砂”,从此便如同一个隐秘的定位器,与王聪葫芦里父亲的骨灰产生遥远的呼唤。
(这可能就叫作白砂恒久远,一粒永流传?!!)
今后无论王建走到哪里,只要他还在这个世界,王聪都能精准地感应到对方的方位。
这是守护的锚点。
也是……毁灭的坐标。
往后余生,无论是要在危难时刻保护对方,还是要在最糟糕的错误成真时找到并杀死对方……
王聪都愿意,也准备好了,做第一个赶到现场的人。
为了冯睦。
也为了……赎自己曾经那份“友谊”所犯下的不可饶恕的罪。
………..
厚重的金属门在王建面前缓缓推开,王建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光是这扇门的厚度与质感,就与他熟悉的焚化厂天差地别。
焚化厂所谓的“防火门”,不过是加厚铁皮刷漆,边缘漏风,开关时发出刺耳的“吱嘎”噪音,有时还会被高温烤得变形卡住,需要用脚踹才能勉强合拢。
怎么说呢。
眼前这门,根本就不是焚化厂那个破门能碰瓷儿的。
门打开的刹那,燥热而熟悉的气味儿涌出,拂过王建的脸。
他迈步走了进去,眼前豁然开朗。
明亮。
这是第一印象。
不是焚化厂那种挂满油污和蛛网的昏黄灯泡勉强照明的昏暗。
这里的照明系统嵌入天花板,是整齐排列的LED平板灯,光线均匀、冷白、高亮度,将整个空间照得纤毫毕现,没有任何阴影死角。
墙壁和天花板是浅灰色的金属板,反射着冰冷而洁净的光泽,像手术室。
洁净。
这是第二冲击。
脚踩在地面上,不再是焚化厂那种铺着破烂防滑垫、常年浸透油脂和灰烬、踩上去黏腻发软、总能蹭起一层黑泥的触感。
地面铺着大块的深灰色防滑地砖,接缝细密得几乎看不见,表面粗糙但异常平整。
他下意识地用鞋底蹭了蹭——干燥,坚实,没有一丝油腻或灰尘。
空气里弥漫着类似臭氧和高级清洁剂混合的味道,尽管骗不过他的鼻子,依旧能嗅到若有若无的焦臭底味,但整个空间的空气还是清新得让人不适应。
然后,他的目光才落到房间中央的“主角”上。
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瞳孔微微放大,嘴巴无意识地张开。
作为一名从小在焚化厂长大的孩子,王建见识过各种型号、各种年代的焚化炉。
从老式的砖砌煤炉到后来的燃气反射炉再到焚化厂如今使用的已经算“先进”的半自动轨道推进式炉……他都熟悉得像自己的手掌。
但眼前这几台流线型的、银白色的“炉体”,不一样。
这根本不是他认知中的“炉子”。
它们的外形更像精密的工业反应釜,或者医院里有钱人才能使用的高级医疗舱。
通体是光滑的合金外壳,线条流畅优雅,没有任何多余的焊接或铆钉痕迹。
炉体表面镶嵌着大大小小的仪表盘、指示灯和触控面板。
仪表盘上的数字和图表精细而复杂,闪烁着柔和的背光。
指示灯是幽幽的蓝绿色,呼吸般明灭。
各种粗细不一、包裹着银色隔热材料的管道,如同生物的血管和神经束,从炉体后方延伸出来,优雅地弯折、汇聚,连接着墙壁上的集成控制终端和监测设备。
没有裸露的火焰,没有四溅的火星,没有弥漫的烟尘,更没有长期高温烘烤后墙壁开裂,或者油漆剥落金属变形的破败感。
一切崭新规整,充满了严谨而冷酷的科学美感。
“给尸体用这种‘医疗舱’是不是太有人道主义了?”
王建心底腹诽,他羡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