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们想摸跑车，被大人低声喝止，眼神却粘在上面。
“了不得，了不得！咱们张家真出了条真龙！”
“网红公司大老板！我孙子天天刷的那个‘舞动天地’，是不是就是辰辰公司的？”
“辰辰，回头也教教你弟弟妹妹，怎么拍视频能火？”
寒暄嘈杂，赞誉不绝，张辰一边机械地得体回应着众人，完了又从容地从跑车前后备箱里面，拎出几个奢侈品品牌的购物袋，以及一些包装极度精美的礼盒。
这些本来是备用，准备随手送给那些额，是奖励给公司那些勇于奋斗的年轻人的，没想到倒是正好派上用场。
简单说了几句话，话题很快被亲戚们接过去，围绕着他的“事业”展开想象与赞叹。
空隙间，张辰这才拉住他妈走到一旁问道：“什么情况啊，我爸这不是好好的，你怎么……”
“说什么呢，你爸当然好好的了，你这孩子，呸呸呸，乱说话。”
吴玲脸上丁点慌乱都没有，反而轻轻地拍打了一下张辰。
皱着眉头，张辰不解道：“那你刚刚那么激动，说我爸，我爸怎么了？”
“啊，那个啊，嗐，我是想说之前你小姑不是又买了一套房子嘛，正好喜庆看房，大家难得都在一起，这不今天就一起聚在我们家，然后聊着聊着，谈起你爸过几天生日，我就想着打电话问问你，看你有没有空回来，谁知道你跟个慌鸡屎吃多一样，也不等我说完，就挂电话了，你……”
见张辰还反问自己，吴玲不仅没有迟疑，反而是噗噗噗的一通嘴炮就打了过来，把张辰说的一愣一愣的。
得，这个时候，张辰心里也是有数了，他这是被自己老妈给套路了。
也是没办法，好不容易被逮回来了，只能是这样应付着了。
晚宴设在别墅阔大的餐厅，水晶吊灯洒下明亮柔和的光，照着一桌子不输星级酒店摆盘的家常菜升级版。
河鲜是今早从淠河新鲜运到的，野菜是特意从老家乡下摘来的，甚至那碗土鸡汤，盛放的也是骨瓷汤盅。
智能家居系统悄然调节着室内温度与湿度，背景流淌着舒缓的古典乐。
“互联网时代，抓住风口就是抓住了命脉！”二伯喝的是张辰前几次送回来的茅台，脸膛通红。
“辰辰有眼光，有胆识！那些小姑娘小伙子在手机里蹦蹦跳跳，就能赚大钱，以前谁敢想？”
小姑夹着一筷头清蒸白鱼，连连点头道：“可不是！我厂里那些小年轻，午休都在刷短视频，还说给喜欢的主播打赏，辰辰，你这公司得有多少这样的主播？”
张辰则是微微一笑，语气平淡道：“不多，头部几十个，中腰部几百人吧，主要是做内容和电商结合，流量变现。”
因为不想讨论那些，所以张辰只是轻描淡写地提及最近两个成功案例，带货金额都以亿计。
顿时，桌上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随即是更热烈的奉承。
不同于母亲咋咋呼呼的跟着亲戚们一起吹捧张辰，他爹张福只是安静地吃菜，只是偶尔抬眼看看儿子。
就在这个时候，吴玲看着张辰表弟刚子怀里抱着的那颗圆滚滚的小脑袋——刚子两岁的儿子正在啃鸡腿，吃得满脸油花，微微有些羡慕。
吴玲眼神软了一下，随即又看向张辰，叹了口气，声音不大，但在稍歇的谈笑间隙里，显得清晰。
“有时候，我就觉得人啊，就是贱得慌，没钱的时候呢，就是想着要挣钱，天天琢磨这个，但是真正有钱了，又觉得钱不值钱，有没有都行。”
说着，有意无意的，吴玲看着小家伙道：“所以啊，有时候觉得，还不如有个这样的小东西在身边闹腾，实在。”
桌上瞬间安静了一霎，表弟媳妇赶紧笑着打圆场：“三伯母您可别这么说，辰哥这么厉害，想要什么样的媳妇没有，将来给您生个孙子，那不得比明星还好看？”
顿时，话题又被引到张辰的婚姻大事上。
吴玲见话题终于对头了，连忙顺势接过，并且眼神里的忧虑盖过了方才席间的满足。
“辰辰，你也三十了，妈知道你现在眼光高，接触的人也……不一样，但成家立业，成家在先，总这么一个人飘着，不是个事儿。”
听到他妈的，额，他老娘的图穷匕见，张辰放下筷子，非常平静的说道：“妈，现在时代不同了，我先把手头几个大项目做好，个人问题，遇到合适的自然就解决了，不急。”
“你不急我急！”听到这话，吴玲声音高了些，大声道：“你看看这房子，这么大，就我跟你爸，空落落的，你再看看你那些堂表兄弟，哪个像你这样的，都……”
这个时候，张福轻咳一声，打断了母亲的话头，他拿起酒壶，给二伯和自己斟满。
“好了好了，说些干嘛，吃饭的时候，孩子有孩子的打算，就这样，来来来，喝酒。”
宴席在一种微妙混合着艳羡、些许尴尬和长辈未尽的焦虑感中继续。
张辰重新掌控话题，聊起在庐州的俱乐部，聊起最近看的一个艺术展，聊起可能带父母去海外度假的打算，这些话题重新筑起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与亲戚们更日常、更接地气的关切隔开。
夜深人散，智能系统调暗了公共区域的灯光，只留下几盏暖黄的壁灯，偌大的别墅一下子空旷寂静起来，只有中央空调发出极轻微的送风声。
吴玲在厨房里面，不是洗碗——有洗碗机——而是慢慢擦拭着光可鉴人的台面。
而他爹，张福则像个老爷一样，悠闲地坐在客厅昂贵的红木沙发上，看着巨幅激光电视上播放的军事、国际上面的那些新闻。
张辰脱下外套，松了松领口，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没一会，在厨房里面磨蹭的吴玲，看到张福这对缺心眼的父子两个，完全没注意到他的异常后，也是黑着脸走出来，直接就在张辰对面的沙发坐下。
沉默了一会儿，吴玲从身后拿出一个厚厚的、有些旧式的绒面布包，放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
布包打开，里面不是金银珠宝，而是一叠照片，用橡皮筋捆着。
照片上的女孩，面貌各异，但看上去都端庄、温顺，有些背景是机关单位，有些是学校，还有站在看起来像自家客厅里的，照片边缘有些还写着简介和联系方式。
吴玲没有说话，直接把布包往张辰那边推了推，然后，伸出手，拿起了张辰随手放在茶几上的那枚跑车钥匙，流线型的钥匙，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她把那叠照片，轻轻地、但不容置疑地，压在了钥匙上面。
“这几个姑娘，都是妈托人仔细打听过的，人品啊，性格好，都不错的，工作也稳当。”
吴玲说到这些的时候，声音很平，但语气却是非常强硬，并且目光是直直地看着张辰，穿透了他身上所有的名牌和成功光环。
“你在庐州，开着这样的车，住着不知道多大的房子，认识那么多……人。”
说到这里，微微停顿了一下，接着吴玲就非常严肃道：“可你回来，在妈眼里，在你爸眼里，在咱这儿所有人眼里，你还是个三十岁、没成家的单身汉。”
话音落下，张福依旧盯着电视屏幕，但不自觉地，就把遥控器给拿了起来，声音也调低了一点，屁股也微微朝着旁边的位置挪动了一下。
张辰则捂着脑门，看着他老妈的那张脸，心里也在不断的准备该说些什么东西，才能逃过这一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