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盼儿则淡淡地回了一礼,目光更是锐利如刀,并且不着痕迹地将周舍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
随后,并未理会周舍的客套,而是径直走到案几前,看了一眼那盒糕点,然后目光落在周舍身上,语气平和却带着一丝审视。
“周公子是淮阳人士?”
见赵盼儿这个样子,周舍见她不接客套,直接发问,心中微凛,面上却笑容不变:“正是,小生祖籍淮阳,家中世代经营丝绸生意,之前偶遇引章,知音难遇,一见倾心,没想到赵娘子来了,倒是歪打正着。”
“哦~知音?”赵盼儿眉梢微挑,似是无意间吟道:“一去紫台连朔漠,独留青冢向黄昏,听闻淮阳有处园林一步一景,精巧绝伦,不知比起这诗中的苍凉大漠,又是何种光景?”
闻言,周舍脸上笑容一僵,他肚子里那点墨水,哄哄宋引章这等沉浸音律、心思单纯的女子尚可,哪里接得住这等需要扎实诗文功底的话茬?
支支吾吾了一下,周舍勉强笑道:“这个……园林小巧精致,与大漠风光自是不同,各有千秋,各有千秋……”
果然是个草包,赵盼儿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不露分毫,继续说道:“看来周公子对杜子美的《咏怀古迹》不甚熟悉?也是,商人大多重利,轻别离,前月浮梁买茶去,想必周公子更精通商事,对这些诗词歌赋,只是略懂皮毛,如此能与引章成为知音,倒是难得。”
赵盼儿的这番话,看似随意,却句句带刺。
“一去紫台连朔漠”正是杜甫《咏怀古迹》中咏王昭君的诗句,她故意说成《明妃曲》略有偏差,但周舍连这都接不上,还说什么知音,明显就是扯淡。
周舍脸色顿时变得有些难看,但也不好发作,只能是强笑道:“赵娘子说笑了,小生只是……”
不等他说完,赵盼儿的目光又落在他方才放下的茶杯上,周舍下意识地用中指和拇指捏着杯盖,那种姿势,果然是常年拈搓色子形成的习惯!
直接打断了周舍的话,赵盼儿语气平淡道:“看周公子这端茶的姿势,倒是别致,中指与拇指拈盖,稳健有力,看来周公子不仅精通商道,对于某些……需要手稳的博戏,也颇有心得?”
周舍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将手缩回袖中,脸色瞬间涨红。
赵盼儿却不给他喘息之机,向前微微一步,鼻翼轻轻翕动,淡淡道:“还有周公子身上的熏香,清雅中带着一丝甜腻,如果我没记错,这似乎是钱塘软红窟特制的醉梦甜乡,听说价格不菲,专供豪客使用,周公子果然是家底丰厚,连日常用香都如此讲究。”
这一下,周舍再也维持不住那副温文尔雅的假面了,诗文不通,赌徒手势,青楼熏香……
这女人眼睛也太毒了!
额头渗出冷汗,周舍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和羞恼,随即又猛地看向宋引章,果然就看见宋引章也正睁大了眼睛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震惊、怀疑和不知所措。
周舍知道,今日有这个赵盼儿在这,自己肯定无论如何也讨不到好处,但作为江南琵琶手的宋引章,他又实在舍不得那些钱财。
强压住怒火,周舍对着赵盼儿拱了拱手,语气生硬:“看来赵娘子对在下有很大的误会,既然如此,小生突然想起铺中还有要事,先行告辞!”
说完,几乎是落荒而逃,连桌上的食盒都忘了拿,琴房内,只剩下赵盼儿和呆立当场的宋引章。
只是周舍狼狈离去的身影刚消失在院门处,琴房内压抑的寂静瞬间被打破。
“盼儿姐!”宋引章猛地转过身,原本娇柔的脸庞因气愤而涨得通红,一双美目里盈满了委屈和怒火。
“你……你为什么要这样!你为何要对周公子如此刻薄!句句带刺,步步紧逼!你让他……你让他颜面何存?!”
赵盼儿看着眼前这个被情爱冲昏头脑的妹妹,心中又急又痛,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语气保持平和的说道:“引章,我不是刻薄,我是在救你,你醒醒吧,那个周舍,根本就是个骗子,他满口谎言,诗文不通,手势是赌徒手势,熏香是青楼专用,哪一点配得上‘知音’二字?哪一点像是可靠的良人?”
“骗子?你凭什么说他是骗子?!”
听到这话,宋引章的逆反心理被彻底激起,她觉得自己的一片真心和美好的憧憬都被赵盼儿无情地践踏了。
“就因为他接不上你的诗句?就因为一个端茶的手势?还是因为你鼻子灵,闻出了他用的香?盼儿姐,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如此武断和势利了!”
看到宋引章这个样子,赵盼儿连忙回道:“不是,引章你还小,有些事情你不明白,这不是……”
“够了,周公子他温文尔雅,体贴入微,懂我的琵琶,更能够懂我的心,他说了,他不在乎我的出身,他要娶我为正妻,要为我脱籍!难道这些,全部都是假的吗?!”
宋引章越说越激动,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并且积压在心里的一丝嫉妒。也在此刻不受控制地流露出来。
“是!我知道,我比不上你!你也是乐籍出身,可你运气好,早早脱了籍,如今还有个欧阳旭那样有才华、马上要做进士官的未婚夫,将来就是风风光光的官太太!
你可以站着说话不腰疼,可以随意评判我的选择!可我呢?我除了这把琵琶,还有什么?周公子他是我唯一的希望了,周公子他的舅舅是应天府通判,盼儿姐你成全我吧!”
赵盼儿听着这番既幼稚又诛心的话,心口顿时像是被狠狠剜了一刀,痛得她几乎站立不稳。
强忍着酸楚,赵盼儿一字一句地说道:“引章,我从未看轻过你,也真心为你着想,欧阳旭如何,那是后话,但现在这个周舍,他给不了你未来!他所谓的承诺,不过是镜花水月,你想想,他除了空口白话,可曾给过你任何实质的保证?可有三媒六聘?可有父母之命?可有哪怕一件像样的信物?”
听到这话,宋引章就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急忙从袖中掏出那块成色普通的青玉佩。
“怎么没有!这是他送我的玉佩,这就是信物!他说了,等他回淮阳禀明父母,就来正式下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