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州落入明军手中之后，燕云十六州的最后一块拼图也已经合上了，张辰在云州城头站了一会儿，望着北面远处的山脉轮廓，风从草原方向吹来，带着干草和尘土的气息，在城楼的檐角处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身后，城中的街巷上已经开始有百姓重新开门走动，有人在街边的水井旁打水，有人在清扫门前的落叶，几个孩子蹲在墙根边看着远处经过的骑兵，他们脸上带着好奇和紧张交织的神色，盯着那排从远处经过的身影看了好一阵才转开目光。
城北的城墙上有一道新修补过的痕迹，砖缝间填入的灰泥还没有完全干透，张辰在城墙上沿着修补过的区域走了一趟，停在一块灰泥还没有完全干透的区域前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下城楼。
陈九在城楼下面等他，看到张辰下来之后，连忙道：“陛下，云州以北还有大片草原，契丹人退回草原之后会不会集结兵力再南下？”
“会，但不是今年，一来他们丢了幽州，丢了燕云十六州，至少需要一年以上的时间重新整备，等他们准备好了，朕也会准备好的。”
说着，张辰又笑了笑道：“二来，耶律德光这次估计是挺不住了，契丹还有一番乱局，后面就不是他们南下，而是朕北上了！”
话落，张辰继续往前走了一段，风从城楼门洞中穿过，吹动了城楼内侧悬挂着的一面新换的明字旗，旗面上的那个“明”字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
……
洪武四年，九月二十日，汴梁。
天色尚未亮透，汴梁城还笼罩在一片青灰色的薄雾中。
空气里带着一种干净的湿润，没有风，窗纸外的天色正从深蓝慢慢过渡到灰白，像是有人正在用一层极薄的绢纱缓缓揭开罩在城池上方的幕布。
偌大的皇宫已经从沉睡中醒来了，各宫各殿的灯火在天亮之前就已经陆续点亮，宫人们端着铜盆、捧着衣袍在廊道之间穿梭而过，脚步声压得很轻，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汇成一片低低的嗡鸣，像是一架正在被调音的弦乐器。
司衣局的门天亮前就打开了，里面挂满了刚熨烫好的礼服和仪仗用品，司珍局的灯也亮了大半夜，几名年长的宫人正低着头做着最后的检查，确认每一件配饰上的金线都没有松脱。
现在大明皇宫内的各类宫人已经突破了一千五百人，比起之前建国的时候，足足翻了十倍。
蜀地、中原、南方内侍美人，让这个数量得到了爆发式的增长，这还是在经过精挑细选后，补充的。
哪怕张辰从来没有刻意地进行充实后宫的动作，但仅从诸国的进献以及灭国后的收纳，就是一个庞大的数字，要不是张辰之前再度下令，又释放了一批大龄宫娥，令其出嫁，数目必然更多。
而且，为了此次庆祝燕云十六州大典，宫廷内外，朝廷上下，已然筹备了两个多月了，也期待了两个多月，因此，其规模隆重是必然的。
就皇宫之内，也是总动员，在这种庆典下，哪怕没资格参与的宫人，也要穿上最新最干净的宫装，把宫室打扫得整洁，脸上堆着笑容，与江山同庆，为大明祝福。
至于后宫的妃嫔美人中，哪怕是平日里受宠，被人说没规矩的孙太真，也是积极地准备，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盛装出席。
这是政治正确的事情，容不得轻忽怠慢！
春兰殿中，孙太真已经换好了正式的宫装。
铜镜中映出一张方满十八岁的面容，凤眉琼鼻，玉面红唇，正是最明艳的时候，孙太真坐在铜镜前端正地端详着自己，旁边的一名年长宫女正在替她整理鬓边的一缕碎发，动作轻柔，在发髻上固定好了最后一支金钗。
孙太真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一会儿，没有傅重粉，淡施薄黛，让原本细腻的肤色自然透出光泽，半露的锁骨线条光洁而流畅，白皙的肌肤在薄纱的映衬下泛着一层润泽的温光。
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华带和绶环，孙太真伸手调整了一下佩玉的位置，然后站起身来在铜镜前转了一下身，裙摆拂过地面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是春日里细碎的雨滴落在青瓦上的回音。
旁边的年长宫女在收拾妆台的过程中看着她，轻声说了一句。
“娘娘今日真是光彩照人。”
孙太真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像是想到了什么又收住了，她抬脚迈过门槛，顺着廊道朝前方走去。
张辰在寅时三刻就醒了，他没有让人来叫，自己披了一件外袍走到窗前推开窗扇，看到庭院中的石阶和廊柱上已经系好了新的彩绸，红色的、金色的、明黄色的带子交错缠绕在柱身上，被晨光一照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
远处的宫墙和屋顶之间也铺满了彩绸，远远望去像是一片被霞光染过的波浪正沿着屋檐的轮廓层层叠叠地铺展开去。
窗前站了片刻，张辰转身走到内室，由侍从替他穿上今日的礼服——玄色底袍，肩头和袖口以金线绣出云纹和日月纹样，腰间束着白玉带，头顶十二串旒珠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
“各宫的人都准备好了？”
高要站在他身后不远处连忙应声道：“回陛下，都准备好了，太庙那边仪仗也已经在城外列队了，陛下可现在就出发去前面看看？”
张辰没有再多问，他抬手正了正冕旒的位置，迈步走出了寝殿。
皇宫各处的彩绸和花簇在晨光中变得更加醒目，阳光从东面的飞檐上方照过来，将那些红色和金色的绸带染上一层更亮的光泽。
沿途经过的宫人们看到孙太真走过来，纷纷侧身让路，有人在路过时微微躬身行了一礼，她一路微微颔首回应着，步伐不紧不慢，始终保持着一个从容的节奏。
走到主殿外的广场时她已经能看到前方正在聚集的人群了，宗室、大臣、将领们在广场上按序站列。
仪仗和卫士则排在两侧通道上，一眼望去那些色彩斑斓的礼服、仪仗和旌旗层层叠叠地排列着，从近处延伸到远处，被宫墙的阴影和晨光照耀区域隔成了几个不同颜色的层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