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听起来是关心,但“几位王子正当壮年”在这个语境里是什么意思,在场的人都听得明白,毕竟楚国内部的诸子争储已经藏不住了,南唐这是要把盖子掀开来给所有人看。
也难怪,毕竟这次张辰能够轻易统一中原,南方各国之所以没有丁点反应,实在是大家内部问题都大的不行。
就像南楚,因为各王子直接掀起内乱,楚王被气得病重,哪里有精力去管北面的情况。
要不然,南唐还真不见得不会组织第二次反明联盟,出兵北伐!
李弘皋端着酒杯的手在半空中微微顿了一下,随即笑着放下了酒杯。他转过目光,脸上的笑容和韩熙载一样得体,声音同样不高不低。
“韩公有心了,我王确实偶感风寒,但只是小恙,太医已经开了药,至于几位王子,他们各自在辖地任职,分工明确,各司其职,朝中上下井然有序,没有什么值得担忧的。”
说着,李弘皋顿了顿,看向韩熙载道:“倒是贵国,汴梁城破之后贵国朝堂上曾经连日争论是否出兵北上,如今大明已经收复中原,却突然遣使,某些人不是一直自称正统吗?”
韩熙载的面色没有变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此乃谬言,我国一直尊奉中原正统,只不过那石敬瑭卑劣不堪,出卖国家,区区一介儿皇帝,如何当得起中原之主,如今大明皇帝陛下英明神武,是天命归属,自当朝贡。”
一下子,把话题转回了“正统”两个字上,既没有否认南唐没有出兵,也没有承认南唐在观望,只是把这个动作重新解释了一遍。
李弘皋没有再追问,端起酒杯遥遥朝韩熙载举了一下,道:“既然如此,那在下就等着看贵国确认天命归属之后要怎么做了。”
两人各自饮了一口便不再看对方,旁边的孙光宪坐在两人中间隔了一个席位的地方,把这一段对话从头到尾听完了,他面上不动声色,端着酒杯的姿势看上去像是在品酒,但脑子里已经把刚才那段对话的每一个字都拆开重新拼了一遍。
南汉的老使臣王定保坐在远处,耳朵不太好使,只隐约听到了几个字,转头问旁边的副使在说什么,副使低声解释了一遍。
闻言,王定保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缓声道:“大明确实是天命昭昭啊,天时、地利、人和皆有,如此,各国如何能够争锋?”
“是啊,南唐那边也是,去年晋国还在的时候他们还有动作,今年干脆缩着不动了,要是我……”
说到这里,副使脸色一变,想到了什么,硬生生憋了回去。
倒是王定保,脸色淡然,继续喝他面前那碗已经凉了一段的汤。
闽国使臣坐在王定保斜对面,面色始终紧绷着,偶尔抬眼看一下南唐和南楚的方向,偶尔低头吃几口菜,没有主动开口说过一句话。
而他旁边的建州使臣则是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看着闽国使臣,从头到尾只动了三次筷子。
在更远一些的位置,党项使者拓跋部的那位正朝着回鹘使者的方向举起酒碗,他的声音比刚才南唐和南楚之间那段对话高了那么一点。
“听说回鹘今年的草场被雪压了,牛羊冻死了不少。我们拓跋部还有几片草场闲着,要是回鹘人愿意过来放牧,可以借给你们用一段时间。”
这番话说得很客气,但“借”这个字咬得很清晰,借草场不还的例子在草原上比比皆是,这哪里是借,这是试探回鹘人的处境到底有多难。
回鹘使者放下酒碗,面色不变地回了一句,道:“多谢拓跋部族兄弟的美意,草场确实被雪压了,不过契丹人退兵的时候在云州附近丢了几百匹战马,我们顺手牵回来了,够对付一阵子了。”
几百匹战马不是小数目,契丹丢的、回鹘牵的,这话里有两层意思:回鹘人不怕契丹,同时也不缺物资。
而且“顺手牵回来”这个说法听上去轻松,但能顺手牵走几百匹契丹战马的人,不至于沦落到要去借别人的草场。
党项使者笑了一下,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转头跟旁边的大理使者聊起了茶叶和药材的事,像是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回鹘使者撇了撇嘴,也把头转向了另一侧,毕竟党项各族虽然依旧实力不佳,但奈何人拓跋部有能人,族长女儿进了大明后宫,受宠的不得了,有靠山自然底气就足。
就这样,张辰在宴散之后没有立刻回寝殿,而是沿着廊道去了一趟北面的偏殿,这里堆着最近三天送来的各类文书和各地奏报,冯道已经分门别类整理好了,摆在案上按照急缓程度叠成几摞。
坐下来,张辰翻开最上面那份关于邺都城防修缮的奏报看了几眼,又放下,正要去拿下一份的时候,殿门边传来一个声音。
“陛下,那封邺都的奏报后面附了一份城防图纸,夹在第三页和第四页之间,要是没看到的话,容易以为那是空页。”
张辰低头翻了翻手上的奏报,翻到第三页和第四页之间时确实有一张折好的城防图附在那里。
抬起头,张辰看向说话的人,门口站着一个中年的小吏,穿着一身浅青色的官袍,腰间挂着出入宫禁的腰牌,正恭恭敬敬地站在门边,手里捧着一摞还没有送进去的文书。
张辰看了他几息,道:“你叫什么名字?”
“臣魏仁浦,在政事堂当值,今夜轮值送文书的。”
“你进来说话。”
闻言,魏仁浦走进来,将手中那摞文书放在案角,退后两步站定。
张辰没有急着问他那些文书的事,而是拿起那份邺都城防图看了一会儿,又放下。
“你怎么知道这份图夹在里面?你看过?”
听到这话,魏仁浦没有迟疑,如实回答:“臣整理的时候翻到过,原以为那只是空页,但翻到第三页时发现纸页的厚度不对,便多看了一眼,果然是城防图夹在里面,臣想着送文书的时候提醒陛下一声,免得误以为那是奏报正文中间断页的地方。”
张辰靠在椅背上,问道:“你多大年纪?”
“臣,今年二十九。”
“嗯,二十九岁,这个年纪可不算小了,在政事堂当值,整理文书有点浪费了,随身听用吧。”
惊喜来的太过突然,脸上的喜色根本掩盖不住,魏仁浦连忙躬身回复。
“臣领旨,谢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