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七，巳初，冬阳灿烂。
文华殿内，日讲结束。
就在申时行、赵志牟、沈念等日讲官迈出殿门，准备各回衙门时。
不远处。
六十五岁的殷正茂步履轻快，如同六七岁的孩童般跳着走路，双脚像踩在棉花上，脸上满是笑容。
这番仪态与身上的一袭绯袍和胸前的补子完全不搭。
但沈念等人都能看出，此时的殷正茂非常开心。
冯保走出殿门，也刚好看到这一幕，不由得皱起眉头，冷声道：“我朝阁臣，哪有这般仪态的？”
这时，殷正茂看到了走出大殿的众人。
他不由得收起轻快的脚步，轻捋颌下胡须，整理了一番衣冠后，大步朝着殿门口走来。
脸上依然满是笑容。
就在他距离沈念等人近十步时，冯保走上前，面色不悦地说道：“殷阁老，内阁阁臣乃百官表率，言行举止，皆需有仪，可不能如在家中那般随意！”
冯保与殷正茂向来不对付，满朝皆知。
司礼监掌管着内廷礼仪，而今冯保撞到殷正茂禁中失仪，自然不会放过教训他的机会。
殷正茂确实失仪，只要他敢怼回去，绝对是罚俸一月起步。
听到此话，殷正茂的脸上依然挂满笑容。
他罕见地朝着冯保拱手道：“冯公公，是老夫失仪了，烦请冯公公向陛下汇禀，我有喜讯要向陛下汇禀！”
随即。
殷正茂看向沈念等日讲官，笑着道：“你们也留下听一听。”
冯保面带疑惑，朝着其身后的小宦官摆了摆手，内阁阁臣请求觐见，他还是不敢刁难的。
……
片刻后。
本在偏殿喝茶吃点心的小万历，再次坐到御座上。
冯保居于一旁，起居注官沈一贯站在另一旁，殷正茂与申时行、沈念等一众日讲官站在下侧。
“殷阁老，有何喜讯要报？”小万历好奇地问道。
殷正茂大步出列，手里拿着一份奏疏，高高举起，道：“陛下，三日前，河南巡抚周镒、河南布政使孟重向户部呈递了河南新的鱼鳞图册，称已在限定之期完成全省丈量田亩之事。经户部核对河南每月账簿，确定河南已完成全省丈量田亩之事，耕地较原额共增加六万四千三百二十四顷零五十五亩！”
“河南丈田如期完成了？”
小万历面露狂喜之色，一旁的冯保连忙将奏疏呈递到了小万历手中。
下侧，沈念等人也甚是兴奋。
去年年初，在张居正的安排下，朝廷定下死命令。
“以河南承宣布政使司为试点，全面丈量田亩，限一年之内完丈，造册缴报。
当时。
面临着宗室、乡绅、举人、监生等特权兼并严重，飞洒、诡寄、虚悬、挪移、买户、虚假丈量、谎报等各种手段影响。
施行之初，大多数人都不相信一年内能完成。
然而。
在殷正茂整顿宗室，户部重点盯查，尤其是张居正将河南地方官换了足足有三拨人后，效率惊人。
河南丈量田亩完成，意义重大。
这意味着朝廷接下来完全可展开全国化丈量田亩了。
小万历看罢奏疏，连道了三个“好”字，然后看向殷正茂。
“殷阁老，增额六万多顷，一年大概能多养活多少百姓？”小万历想更直观地了解这些新增土地能带来多大的好处。
殷正茂胸膛一挺。
“六万多顷即六百多万亩田地，我朝北方的小麦与粟，平均亩产约一石，豆类、高粱等杂粮亩产为七斗，百姓每人每年消耗粮食约三石……依照常年收成来算，大概每年能多养活三百余万百姓！”
“三百余万百姓！”
听到此数字，小万历甚是高兴，这距离“让天下人都吃饱肚子”的目标又近了一步。
“明日午时赐宴户部，户部所有当值的官员胥吏，都值得喝上一杯！”
“谢陛下！”殷正茂重重拱手。
就在这时。
殷正茂趁热打铁地说道：“陛下，全国丈田之事可以提上日程了！”
小万历认可地点了点头。
……
午后。
河南丈田结束之事，迅速传遍了京师的各个衙门。
户部的官员们被赐宴饮后，皆甚是兴奋，纷纷联名上奏，恳请明年年初便开启全国丈田之事。
户部的官员们之所以如此积极。
乃是因为越丈量，国库便越有钱，国库越有钱，户部的腰杆越粗，日后的事情便越好做，户部的官员们便越易擢升。
依照这样的趋势。
待丈田完毕，户部就是实打实的六部之首。
与此同时，反对的声音也出现了。
一些官员认为河南丈量田亩虽然完成，但在丈量过程中，士农工商矛盾激化，许多地主豪强被官府强势镇压，使得地方上的商贸民事都遭到了破坏。
若立即开启全国丈田，将会有更多矛盾爆发，影响社稷稳固，建议继续试点某省。
……
翌日，反对的声浪骤然间高涨起来。
有吏部官员称，清丈田亩之策若想施行彻底，定然会裁撤更换诸多地方官员，吏部在官员选拔、考核、任免上，压力甚大，建议一省一省逐个进行。
有礼部官员称，河南丈量田亩时，存在移坟、祭告天地、祭祀土地神等多种礼仪祈告活动，各个地方的礼仪制度皆有不同，礼部协调起来，难度甚大。
有兵部官员称，清丈田亩产生的冲突与纠纷甚多，尤其是清丈人员在实地测量时会遭到阻碍，兵部需要与地方协调，不断派遣兵丁维稳，杂事甚多。
有工部官员称，若开启全国丈量，需要的绳索、标杆、测量仪器等甚多，工部短时间内无法协调全国，若监察不严，各个地方都会出现伪造的测量器具，影响丈田结果。
有刑部官员称，丈田过程中，各地都出现了隐瞒土地、篡改数据、阻挠清丈等行为，刑部在监督过程中，由于触犯法令行为太多，刑部难以依照大明律定刑惩处。
……
除户部之外的五部官员，看似在反对，其实重点是在表功。
此次河南丈量田亩，六部皆有出力。
虽然户部出力最大，但户部被赐宴，而他们却什么都没有得到。
不过他们反映的情况也确实存在，且都举出了许多实例。
丈量田亩，确实非常难干。
往昔，在张居正的带领下，以内阁控制六科，以六科控制六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