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现在亚洲消费者对糖分关注度不如北美,但随着经济发展和生活水平提高,这个意识一定会起来,低糖、无糖产品的需求会增长,这就需要甜味剂多元化。”
“是啊,趋势来了,挡不住。”郭贺年轻轻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像是感慨,又像是无奈,“我们做糖的,祖辈辈跟甘蔗、甜菜打交道,没想到有一天,可能会被玉米地里出来的东西抢了生意。”
“郭先生言重了。”陈秉文诚恳地说,“蔗糖有蔗糖的价值和不可替代性,尤其是在高端食品和特定风味里。
高果糖玉米糖浆更多是解决大规模、标准化生产中的成本和供应稳定性问题。
两者应该是互补,或者说,满足不同细分市场的需求。”
郭贺年点点头,对陈秉文的说法非常认可。
“你这个说法很好。
所以,我就在想,与其等着别人用玉米糖浆来冲击我的市场,不如我自己也参与进去。
至少,主动权还能掌握在自己手里一部分。”
他看向陈秉文,目光变得锐利了些,“你上次说,有兴趣合作在内地建厂?”
“是。”陈秉文放下茶杯,语气认真起来,“郭氏企业在糖业有深厚的根基、原料采购优势和精湛的加工技术。
我们陈记在饮料行业,特别是未来在功能饮料市场,有明确且不断增长的需求,也对终端市场的变化更敏感。
我们合作,是真正的强强联合。
您掌握上游原料和生产,我们提供稳定的需求和市场导向,共同把这个新市场做起来。”
“内地建厂地点你看哪里合适?”
郭贺年问到了关键。
“蛇口。”陈秉文毫不犹豫地回答,“我们在蛇口的牛磺酸厂刚刚投产,和当地政府建立了不错的合作关系。
而且蛇口是特区中的特区,政策灵活,基础设施正在快速完善,而且毗邻港口,未来原料进口和产品出口都非常方便。
最重要的是,那里有特区的先行先试优势,很多事情办起来效率更高。”
郭贺年沉吟片刻,没说什么,继续问道:“如果做,你觉得多大的规模比较合适?
投资大概要多少?”
陈秉文知道这是合作的关键。
既不能显得畏首畏尾,让郭贺年觉得格局太小,也不能过于激进,把对方吓退。
他略一思索,说道:“既然要做,就要有一定的规模效应,才能在未来市场竞争中占据成本优势。
我初步设想,第一期,可以规划一条年产三十万吨左右的生产线。
配套的玉米淀粉加工环节也要同步建设。
初步估算,总投资大概在十亿港币上下。”
“十亿港币……三十万吨产能……”
郭贺年默默心算着,这个数字不小,但以郭氏的体量和这个行业的前景来看,并非不可接受。
他看向陈秉文说道,“这个投资不算小。
陈生,我想知道,你们糖心资本,打算占多少?”
陈秉文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道:“郭先生,不瞒您说,高果糖玉米糖浆厂是重资产投入,与陈记目前聚焦品牌和渠道的运营思路有所不同。
我们更希望作为战略投资者和核心客户参与。
在股权上,我们愿意占小头,30%即可。
郭氏占70%,主导项目和运营。
我们承诺,投产后,陈记系的企业会优先采购,并且可以签订长期的供货协议。”
陈秉文提出的这个方案,是经过了他深思熟虑。
郭贺年控股,掌握主导权,符合他亚洲糖王的地位和预期。
陈记占30%,既体现了支持和捆绑的诚意,又避免了过度投入资源到重资产领域,保持了自身灵活性。
长期的采购协议更是给项目上了一道保险。
郭贺年脸上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
陈秉文的提议,几乎完全符合他内心的底线,甚至在某些方面比他还考虑得更周到。
他拿起茶壶,亲自给陈秉文斟了一杯,“陈生,你很有诚意,考虑得也很周全。
之前,我先入为主,觉得你比较年轻,可能缺乏某些领域的经验。
现在看来,你虽年轻,做事却很有章法,懂得取舍,眼光也长远。
我以茶代酒,敬你!”
说完,郭贺年举起了茶杯。
陈秉文连忙双手捧杯,与郭贺年轻轻一碰,“郭先生过奖了。”
郭贺年哈哈一笑,显然对陈秉文的谦逊态度很受用。
两人碰杯,将杯中清茶一饮而尽。
“三十万吨产能,十亿投资……”郭贺年放下茶杯,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嫩滑的鹅肝,边吃边道,“这个规模,放在亚洲乃至全球,起步不算小了。
关键是技术和设备。
玉米制糖,尤其是高果糖浆,核心设备和技术目前还是美国人领先。”
“郭先生考虑得周全。”
陈秉文赞同道,“我的想法是,要么不做,要做就做最好的。
我们可以组建一个联合考察团,尽快去美国实地看看嘉吉这些高果糖浆生产商的工厂,或者直接接触他们的设备供应商。
关键技术和核心设备,必须引进最先进的,这点上不能省钱。
至于配套和厂房建设,可以充分利用内地的成本优势。”
“嗯,对头。”
郭贺年嚼着鹅肝,眼里微微眯起,“设备投入是大头,但后续的原料玉米供应也是关键。
内地东北是玉米主产区,但运输到蛇口距离不近,成本要仔细测算。
或者,也可以考虑从美国进口玉米,蛇口有港口优势。
这需要做个详细的供应链方案比较。”
“这方面郭氏在原料采购和国际贸易上经验丰富,需要您多费心。
我们可以先成立一个联合筹备小组,尽快启动项目方案设计。
争取今年上半年能把框架协议签下来,下半年启动建设。”
“好!就按这个节奏来。”
郭贺年显然对陈秉文的做事节奏很满意,“筹备组的人选,我回去就定。陈生啊,”
说着,郭贺年感叹道,“和你谈事情,痛快!
不像跟有些老家伙,绕来绕去半天不进正题。”
陈秉文笑道:“郭先生是爽快人,我自然也不能拖沓。
合作共赢,把事情做成就好。”
两人又聊了些行业轶事和东南亚的风土人情,相互之间关系拉近了不少。
陈秉文心里清楚,与郭氏的合作,不仅是为了高果糖玉米糖浆的稳定供应,更是借此与这位亚洲糖王及其背后盘根错节的南洋华商网络建立更紧密的联系,这对陈记未来的国际化战略意义深远。
......
时间转眼来到一九八一年一月,新年的气氛尚未完全散去,港岛街头已恢复了往日的忙碌。
日本,东京。
相互工业株式会社的工厂。
一批批印有百事可乐Logo的集装箱被装车发运,目的地是百事在全球的主要生产基地。
根据双方签署的独家供货协议,相互工业未来五年的牛磺酸产能将优先保障百事可乐的需求。
社长小野太郎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远去的货车,脸上并无太多喜悦,反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隐忧。
彻底倒向百事这样的巨头,固然带来了稳定的订单和可观的利润,但也意味着失去了其他客户,尤其是像糖心资本这样增长迅猛的新兴势力。
商场如战场,今日的盟友,未必不是明日的敌人。
他只希望,这笔交易能为相互工业赢得足够的时间窗口,开发出更具竞争力的新产品线。
与此同时,美国纽约州珀切斯市,百事可乐总部大楼。
“帕克,日本那边的首批货已经发出。”
负责管理供应链的汤姆逊向副总裁帕克汇报着,“相互工业的产能已经按照我们的要求进行了调整,优先满足我们的订单。
接下来,全球牛磺酸市场会出现一个巨大的供应缺口。”
帕克靠在舒适的真皮座椅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很好。
汤姆逊,你做得很好。
接下来,就是看好戏的时候了。
没有牛磺酸,我看脉动还怎么维持他们所谓的功能!
难道用糖水冒充吗?”
说话间,他仿佛已经看到,失去了核心原料的脉动系列产品,在北美和亚洲市场节节败退的场景。
百事不仅可以趁机收复失地,更能彻底扼杀这个来自东方的潜在威胁。
这时,汤姆逊补充道,“不过,糖心资本在最后关头从相互工业抢购了一批数量不小的现货,大约有一千吨。
这应该能为他们争取到两三个月的缓冲期。”
“一千吨?”帕克嗤笑一声,“对于全球市场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
就算他们省吃俭用,也撑不了几个月。
关键是,除了相互工业,短期内他们根本找不到同等质量和规模的替代供应商。
等这批库存耗尽,就是他们的死期!”
他顿了顿,补充道:“告诉各地的销售团队,密切监控脉动库存和价格波动。
一旦出现供应紧张的迹象,就是我们加大促销力度,抢占市场份额的最佳时机!”
“明白!”汤姆逊应道。
汤姆逊正要转身离开,忽然又停住脚步,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身补充道:“帕克先生,还有一件事。
我们亚洲区市场部在东南亚进行常规市场调研时,在泰国发现一个比较特别饮料。”
帕克正拿着一份报告在看,闻言头也没抬,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在泰国,特别是曼谷和周边地区,流行一种本地生产的功能饮料,品牌名叫红牛。
虽然价格比较廉价,但底层消费者群体中非常受欢迎,都说提神效果非常显著。”
帕克抬起头,挑了挑眉,疑惑的问道:“泰国本地的功能饮料?”
“是的,确实是泰国本地的功能饮料,因为主要在传统杂货店和非正规渠道销售。
我们的业务员直到前段时间才发现。
据估计,在泰国本土市场,年销售量可能达到千万瓶级别。
更重要的是,它的功能定位,与脉动以及我们自己研发的功能饮料,有很多相似之处。”
汤姆逊的回答,让帕克顿时来了兴趣,“这个红牛有什么特别之处?”
“我们设法弄到了一些样品,初步分析显示,核心成分同样含有牛磺酸、咖啡因和B族维生素。
具体配比不清楚,但据说创始人是个药剂师出身,配方应该有一定独特性。
不过,品牌形象和渠道都非常低端,离现代化消费品差距很大。”
汤姆逊的语气带着明显的轻视,他显然不认为这个泰国本土品牌能对百事构成威胁。
帕克沉默了。
他知道研发部门那边虽然进展不错,但最终结果与脉动比起来,似乎总是差了点意思。
这个泰国的红牛,既然能在底层市场获得良好的口碑,或许它的配方中有一些独到之处。
想到这,帕克一下有了决定,“汤姆逊,你通知亚洲区那边,派个人去接触一下这个红牛的拥有者,看看有没有可能把配方或者品牌买下来。
拿到手之后,让研发部门的人研究一下,看看有没有值得借鉴的地方。
或者,简单改头换面,可以作为我们针对东南亚乃至其他发展中市场的低线产品推出试试水。”
在帕克看来,这只是一步闲棋,一种低成本的技术获取方式。
他完全不认为收购一家泰国小公司会有什么难度。
毕竟,百事可乐这样的全球巨头,看上一个本土小品牌,对方应该感到荣幸才对。
“好的,帕克先生,我立刻去安排。”
汤姆逊记下帕克的要求,随即离开了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