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鹤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是啊,种树……我郭家几代做糖,说到底也是跟土地打交道。
看来,我们这些老家伙,有时候也得跟上你们年轻人的步伐,看看新苗了。”
他的话里带着一丝感慨,也有一丝跃跃欲试。
......
就在陈秉文与郭贺年探讨内地未来的同时,远在泰国曼谷,天丝制药公司的办公室里,创始人许书标却对着采购部经理送来的报告,眉头紧锁,心情沉重。
报告上的消息如同晴天霹雳,日本相互工业株式会社将从下个月起,停止向他们供应牛磺酸原料!
理由是有了更大的长期包销客户。
“怎么会这样?毫无征兆……”许书标放下报告,揉了揉太阳穴,坐到椅子上。
他的红牛饮料,主要成分之一就是牛磺酸。
虽然用量不大,但却是保证产品提神效果的关键所在。
相互工业一直是他们合作多年、最为稳定可靠的供应商,价格公道,质量稳定。
这次突然单方面断供,简直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短时间内去哪里寻找替代供应商?
而且还要保证质量和成本的稳定?
这几天,他让手下联系其他可能的供应商,但得到的反馈都不理想。
要么是产能太小无法满足需求,要么是质量参差不齐,要么是价格高得离谱。
相互工业一直是他们稳定可靠的供应商,这次突然断供,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查清楚是哪个客户包销了吗?”许书标强压下火气,询问垂手站在一旁的采购经理。
“社长,对方口风很紧,只说是国际大客户。
但我们侧面打听了一下,传闻可能是美国的百事可乐公司。”
采购经理擦了擦额头的汗,小心翼翼地汇报。
“百事可乐?”许书标愣住了,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百事可乐要那么多牛磺酸干什么?
他们旗下的主要产品是碳酸饮料,虽然也有其他品类,但没听说大规模进入功能饮料领域啊?
难道他们也要开始大力推广类似产品?
或者……这只是为了扼杀潜在的竞争对手?
比如,那个最近在东南亚风声水起的港资品牌“脉动”?
他越想越觉得心惊,国际饮料巨头的任何一个动向,都可能像巨石投入池塘,激起千层浪,殃及他们这些池小鱼。
“社长,我们还打听到一个消息。
在相互工业停止向我们供货之前,有一家来自香港的公司,好像叫糖心资本,曾经紧急从相互工业那里,高价采购走了一大批牛磺酸现货,据说有上千吨,几乎把相互工业当时的库存和短期产能都清空了。”
采购经理补充道。
“糖心资本?”许书标对这个名字有印象,正是那个“脉动”功能饮料的母公司!
他的心猛地一沉。
这么巧?
百事可乐可能包销未来产能,糖心资本又抢购了大量现货?
这牛磺酸市场的突然紧张,看来不仅仅是百事可乐的单一行为,很可能涉及巨头之间的博弈。
而他的红牛,却因为规模太小,信息滞后,成了被殃及的池鱼,连基本的原料保障都成了问题。
一种强烈的无力感和危机感攫住了许书标。
他意识到,自己的红牛品牌虽然在本土市场有一定基础和口碑,但在这些国际资本和行业巨头面前,简直不堪一击。
连原料供应都如此受制于人,随时可能被掐断生命线,还谈何发展?
他意识到,如果不能尽快解决原料问题,甚至找到更强的合作伙伴,他的红牛品牌可能永远只能偏安一隅,甚至生存空间都会受到挤压。
“想办法,联系一下这个糖心资本。”许书标沉思良久,对助理吩咐道,“看看他们是否愿意转让一部分牛磺酸原料给我们应急。
另外,搜集所有关于糖心资本的资料,越详细越好。”
他决定主动出击,一方面解决眼前的燃眉之急,另一方面,他也要了解一下,这个潜在的竞争对手或者可能的救命稻草,到底是什么来路。
百事可乐那样的全球巨头,他根本无力抗衡,连对话的资格都没有。
但这个糖心资本,同样是饮料公司,或许还有商量的余地?
毕竟大家都是亚洲企业,或许能理解彼此的难处?
......
几天后,维多利亚港的海面上,一艘货轮正破浪前行。
方文山站在船舷边,迎着略带咸腥的海风,看着逐渐清晰的港岛轮廓,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了一些。
这次日本之行最终虽然拿到了远超最初预期的一千吨牛磺酸现货,但价格也被对方趁火打劫般抬高了20%。
想到小野太郎那副表面客气、实则拿捏的姿态,方文山心里依旧有些憋闷。
但无论如何,这批珍贵的原料总算是顺利装船,并且即将安全抵达。
这为集团应对接下来的供应链危机,赢得了至关重要的缓冲时间。
货轮缓缓靠港,码头上早已有陈记食品的工作人员和安保人员在等候。
方文山看着工人们开始紧张有序地卸货,将一桶桶、一袋袋的牛磺酸原料转运到早已准备好的仓库里,心里才彻底踏实下来。
他仔细核对了提货单和入库记录,确保万无一失。
随后,他立刻赶往伟业大厦向陈秉文复命。
走进陈秉文办公室时,他看到陈秉文正站在窗前,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陈生,我回来了。”方文山。
陈秉文转过身,脸上露出笑容,快步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文山,辛苦了!一路还顺利吗?”
他仔细打量了一下方文山,看到他眼里的血丝,关切地说,“看你这样子,这几天都没休息好吧。”
“还好,总算不辱使命。”方文山笑了笑,简要汇报了情况,“一千吨牛磺酸已经全部安全入库。
相互工业那边,态度很坚决,长期合作是不可能了。
按您的指示,我也私下打听了一下其他可能的牛磺酸供应商,但目前看来,短期内很难找到能替代相互工业规模和质量的。”
陈秉文点点头,对方文山的工作效率非常满意:“你做得很好。
这一千吨是及时雨,能解燃眉之急。
相互工业这笔账,我们先记下。
现在我们的首要任务是确保蛇口工厂尽快投产。”
“相互工业那个小野太郎,坐地起价的样子,实在让人憋气。
好像吃定了我们短时间内找不到替代品。”
方文山气哼哼的不甘心的说道。
陈秉文理解这种感受。
被人在关键时刻卡脖子,还要接受不平等的条件,任何有血性的管理者都会感到屈辱。
“记住这种感觉。”陈秉文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分量,“商业场上,弱小就要挨打,这是铁律。
今天他敢加价20%,是因为我们还不够强,还需要依赖他。
这笔账记下就好,不必让情绪影响判断。
重要的是,我们拿到了急需的原料,赢得了时间。”
方文山深吸一口气,点点头:“我明白,陈生。
只是我们真的只能一直受制于人吗?
这次是相互工业,下次可能是其他核心原料。
总不能每次都靠高价应急。”
“你说到关键了。”
说着,陈秉文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份报告,“蛇口那边刚传来好消息,生产线调试进展顺利,已经正式开始试生产了!”
“真的?”方文山脸上顿时露出惊喜,“这真是太好了!黄教授他们真是拼了命了。”
“是啊,”陈秉文感慨道,“关键时刻,还是得靠我们自己的技术和人才。
你刚回来,先好好休息一天,倒倒时差。
然后有重要任务交给你,北美和泰国那边,都需要跟进。”
“明白!
陈生您放心,我休息一下,明天就能全力投入工作。”
方文山立刻表态。
“去吧,回家好好睡一觉。具体工作明天再谈。”
......
当天晚间黄金时段。
由莫里斯主导、麦当雄具体负责制作的纪录片《香港百年风云》正式开播了第一集。
片头是维多利亚港的航拍镜头,配以沉稳的男声解说:“香江之水,奔流百年,见证了无数潮起潮落。
从一个小渔村,到今日的东方之珠,这片土地上的商业传奇,又如何书写?”
画面随后切换到黑白历史资料,讲述早期洋行如何凭借船坚炮利与不平等条约,获取土地、码头和专营权起家。
节目手法客观,大量引用历史照片、档案资料和学者访谈,并未直接抨击谁,只是平静陈述事实。
但正是这种冷静的叙述,将汇丰、怡和、太古、会德丰等英资洋行的发展史,与港岛早期的殖民历史紧密联系在一起。
接着,镜头转向华资的奋斗。
包玉刚的船队如何从一条旧船起家,如何在国际航运市场搏击风浪;
李家成如何从塑料花厂做起,一步步涉足地产……
画面也给了陈记糖水铺一个短暂的镜头,是那个在深水埗不起眼的小铺面,以及后来观塘工厂忙碌的生产线,旁白提到“新一代华商,正以实业和创新,为港岛经济注入新活力”。
节目最后,采访了一位在黄埔船坞工作了几十年的老工人。
老师傅面对镜头有些拘谨,但话语朴实:“我在黄埔船坞做了40年工,见过好多老板。
现在第一次看到老板是和我们一样的黄皮肤,心里踏实。”
这句话没有华丽辞藻,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力量。
“原来怡和的地是这么来的……”
“汇丰当初也拿了政府好多特权啊……”
“那个老工匠说得真好,在船坞干了一辈子,还是第一次看到老板是中国人,心里踏实。”
节目播出后,在社会上引起了不小的反响。
普通市民看得津津有味,原来那些高高在上的大班、富豪,发家史是这样的。
知识界和评论界则从中读出了更多意味,认为这部纪录片提供了一个不同于英资掌控的主流媒体的视角,有助于公众更全面理解港岛的经济格局和历史脉络。
陈秉文在家里和父母一起看了第一集。
陈国富看得特别认真,看到老工人的采访那段,他轻轻叹了口气,对陈秉文说:“这个老师傅讲出了好多人的心里话。
做实业,还是得脚踏实地。”
陈秉文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他知道,这种潜移默化的影响,比直接登报辩论有力得多。
舆论的阵地,你不去占领,别人就会占领。
现在,他至少发出了自己的声音。
《香港百年风云》的播出,也引起了包玉刚的注意。
他特意打电话给陈秉文:“秉文,你们台那个纪录片,我看了,做得不错。
有理有据,让人看清很多事。”
“包爵士过奖了,只是客观陈述一些历史事实。”陈秉文谦逊道。
“事实有时候就是最有力的武器。”
包玉刚意味深长地说,“现在这个时机,发出这样的声音,很有必要。
有些人,确实需要提醒一下,港岛不是只有一种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