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文山当天下午便登上了飞往东京的航班。
飞机穿梭在云层之上,他却毫无睡意,脑海中反复推演着与相互工业谈判的各种可能性和底线。
他深知肩上担子的重量,这不仅仅是一次采购任务,更是一场为集团争取宝贵缓冲时间的战役。
次日清晨,方文山带着翻译和助理,准时出现在相互工业株式会社总部。
社长小野太郎在会议室接待了他们,礼节周全,但方文山能从对方看似客气的笑容下,感受到一种疏离。
“方先生,远道而来,辛苦了。”
小野太郎微微躬身,“对于贵公司的情况,我们深表理解,但此次合约的变更,实属总社的战略调整,我们也是执行决策,深感遗憾。”
方文山压下心头的不快,尽量让语气显得平和:“小野社长,我们非常理解企业有自身的发展战略。
但商业合作的基础是信用。我们与相互工业合作多年,一直非常愉快,也建立了良好的互信。
此次贵社在合约期内单方面终止供应,这无疑对我们造成了巨大的困扰,也严重损害了我们之间的合作关系。
我此次专程前来,是抱着最大的诚意,希望了解是否还有挽回的余地?
或者,贵社能否在履行新合约的同时,为我们保留一部分供应额度?
价格方面,我们可以重新商议。”
小野太郎脸上露出爱莫能助的表情,坚决的摇了摇头,“方先生,您的诚意我们感受到了。
但很抱歉,新的合作协议是长达五年的全球独家供货协议,具有法律排他性,无法做出任何变更。
这一点,在签约之初就已明确。
至于违约金,我们会严格按照合同约定支付,绝不会拖欠贵司一分钱。”
方文山心里最后一丝侥幸也熄灭了。
他知道,对方态度如此坚决,此事已无转圜可能。
他深吸一口气,退而求其次道:“小野社长,既然长期合作无法继续,我们尊重贵社的决定。
那么,在现有合约尚未完全终止的这最后一个月多里,我们希望采购贵社目前库存的所有牛磺酸成品,以及贵社在年底前能够生产出来的全部产品。
我们可以按照现行合同价格,并且愿意预付全部货款。
这应该不会影响贵社与新的合作伙伴的协议吧?
毕竟都是在1981年之前交付的货物。”
小野太郎沉吟了片刻,这次没有立刻拒绝,但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方先生,这个请求……实不相瞒,我们现有的库存以及年底前的排产,已经有了内部安排,主要是为了保障我们集团自身下游产品线的生产需要,已经没有能够调剂的牛磺酸了。”
方文山心里一沉,但脸上依旧维持着镇定。
他听出小野太郎话语里的一丝松动,以及那句“内部安排”可能存在的弹性空间。
他注视着小野太郎,语气更加诚恳的说道:
“小野社长,我完全理解贵社有内部的计划。
但请相信,我们此次的需求非常迫切,是关乎我们生产线能否持续运转的关键。
或许,贵社内部是否可以临时协调一下?
哪怕只是库存的一部分,或者调整一下排产计划,挤出一些额度给我们?价格方面,我们愿意在合同价基础上,上浮百分之十五作为紧急采购的补偿。
而且,我们可以立刻支付全款。”
小野太郎眉头微蹙,没有立刻回绝。
显然是在权衡方文山的话。
全额预付款和更高的价格,对于任何一个企业都有吸引力,尤其是在年底关账前。
而且,只是挤出一部分现有库存和调整短期排产,并非修改长期协议,操作空间和风险都小很多。
他沉吟了片刻,终于松口:
“方先生,您的诚意确实令人感动。
这样吧,我需要内部协调一下。
目前仓库里大约还有八百吨左右的成品库存,是预备给集团内部下游工厂明年一月份使用的。
年底前生产线预计还能再生产大约四百吨。
如果……如果我们内部能想办法调剂一下,或许可以挤出……最多一千吨给你们。
但这已经是极限了,而且价格需要上浮百分之二十,并且需要签订补充协议,明确这是最后一次交易,钱货两清后,双方在牛磺酸供应上再无瓜葛。”
一千吨!
虽然距离方文山期望的全部库存相差甚远,但总比空手而归强得多。
这至少能为集团争取到两三个月左右的缓冲期。
不过,小野太郎这个时候还要将价格上浮百分之二十,显然是落井下石。
但在断供危机面前,成本已是次要考虑。
“非常感谢小野社长的理解和支持!”
方文山立刻表态,“一千吨我们可以接受,价格就按您说的百分之二十上浮。
补充协议的内容,请贵社法务拟定,我们尽快签署。
货款我今天就可以安排汇出,希望贵社能尽快安排发货。”
“方先生果然是爽快人。”小野太郎露出满脸虚伪的笑容,“我会立刻安排下去,尽快办理出货手续。”
接下来的半天,方文山团队与相互工业的法务、商务部门紧锣密鼓地敲定合同细节,办理付款手续。
虽然过程有些波折,但毕竟事情有了转机。
当晚,在东京的酒店房间里,方文山给陈秉文打了越洋电话,详细汇报了谈判结果。
陈秉文在蛇口工业区的临时办公室里接听了电话。
听完方文山的汇报,他沉默了几秒钟。
这个结果既在意料之中,又让人心情沉重。
意料之中的是相互工业的坚决,沉重的是获得的牛磺酸数量有限。
“文山,你做得很好。”陈秉文的声音透过电话线传来,“能在这么不利的局面下拿到一千吨现货,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价格不是问题,时间才是关键。
这一千吨,能帮我们赢得至少两个月的宝贵时间。
你留在东京,盯紧发货事宜,确保这批货尽快、安全地运到港岛和蛇口仓库。”
“明白,陈生。
我会亲自盯着装船。”
方文山心里松了口气,老板没有责怪就好。
“另外,”陈秉文补充道,“既然相互工业这条路基本断了,你顺便利用在日本的资源,私下打听一下,还有没有其他中小型化工厂,哪怕技术不那么成熟,或者产能很小的,有生产或未来可能生产牛磺酸的潜力。
哪怕只是潜在的信息,也可能有用。
至于相互工业在这笔账,后面我们慢慢算!”
“好的,陈生,我立刻去办。”
方文山隔着电话听筒都能听出陈秉文声音里的冷意。
相互工业在牛磺酸这件事上,做得极其不地道,陈秉文非常生气。
双方签有长期供货协议,相互工业却在合约期内,仅因美国的饮料业巨头开出更优厚的条件,就单方面撕毁合约,仅支付区区违约金了事。
这在商业伦理上是极大的污点,完全不顾及长期合作建立的信任。
在明知陈记急需原料维持生产的情况下,相互工业不仅没有念及旧情提供帮助,反而利用陈记的急迫心理,在同意出售有限库存时还要大幅加价,这种行为无异于趁人之危。
“好一个相互工业……好一个小野太郎……”
陈秉文在心中默念,眼神冰冷。
这笔账,他记下了。
商业竞争固然残酷,但如此行事风格,已然触碰了他的底线。
眼下迫于形势,他不得不暂时忍下这口气,接受这苛刻的条件,但未来若有机会,他必定会让相互工业为今日的短视和卑劣行径付出代价。
当务之急,是确保这一千吨牛磺酸能尽快到位,为蛇口新厂产能爬坡赢得宝贵的时间窗口。
同时,必须加速推动蛇口牛磺酸厂的投产和产能提升,尽快实现原料自主,彻底摆脱受制于人的局面。
挂断电话后,陈秉文对陪着他的高振海说道,“阿海,明天以集团名义,给长春应化所发一封感谢信,着重表彰黄继昌教授团队克难攻坚的精神。
然后以项目奖金的名义,额外拨付一笔款项,用于奖励参与转接模块攻关的核心技术人员。
额度按照每人两百元的标准发放。”
“是,生哥!”
高振海立刻应下。
相互工业这一课,虽然代价不小,但也让陈秉文更加坚定了走自主创新、全产业链布局道路的决心。
“走,再去一趟车间。”
陈秉文一边说,一边率先走出办公室。
此时的牛磺酸厂车间里,黄继昌和几名核心技术人员正围在一台临时搭建的测试台,台上放着几个看起来略显粗糙但做工扎实的金属模块。
“陈生!”黄继昌看到陈秉文进来,兴奋的介绍道,“电子厂的老师傅连夜赶工,第一批五个转接模块样品做出来了!
我们刚完成了初步通电测试,基本功能正常!”
陈秉文闻言精神一振,立刻快步走过去:“性能怎么样?稳定性呢?”
“初步测试,信号传输、电压转换都符合设计要求。”
黄继昌激动地说,“就是耐久性还需要时间验证。
但至少证明,本地仿制的路子是可行的!”
说到这里,黄继昌顿了顿,正色道:“陈生,虽然初步测试通过了,但工业环境复杂,尤其是发酵罐控制要求精度高,必须上机进行实际工况下的长时间联调测试,才能确定是否真的可靠。
万一在发酵过程中出现波动,损失就大了。”
陈秉文点点头,他明白黄继昌的顾虑是对的。
实验室测试和实际生产是两回事。
“需要多久的联调测试?”他问道。
“至少需要四十八小时不间断运行,模拟完整的发酵周期,监测各项参数稳定性。”
黄继昌估算了一下,“如果一切顺利,最快三天后能出结果。”
“好!那就立刻开始联调测试!”
陈秉文果断下令,“黄教授,你立刻组织最精干的力量,三班倒,人歇机器不歇,全程监控数据。
需要什么支持,直接找高振海,我给你们最高优先级。”
他看向高振海:“阿海,你这几天就钉在车间里,全力配合黄教授他们。
生活上,给加班的工程师和技术员最好的保障,夜宵、休息室都安排好。”
“是!陈生!”
高振海高声应道。
陈秉文转头又对黄继昌说道:“黄教授,不要有太大压力。
成功了,我给你们记首功,发奖金。
万一失败了,也没关系,我们总结经验,再想办法。
关键是敢想敢干,勇于尝试。”
黄继昌看着陈秉文信任和鼓励的眼神,重重地点了点头:“陈生,您放心,我们一定全力以赴!”
接下来的三天,牛磺酸厂的这间中试车间成了不夜城。
机器轰鸣声日夜不息,黄继昌和团队成员们吃住在厂区,眼睛熬得通红,紧紧盯着控制屏上跳跃的数据曲线。
陈秉文虽然没有时刻守在车间,但每天都会过来好几趟。
这种无声的支持,比任何言语都更能鼓舞士气。
大家都明白,这不仅是一个技术难关,更关系到整个集团的命脉。
第三天下午,联调测试终于结束。
黄继昌拿着厚厚一叠数据报告,快步走到一直等候一旁的陈秉文面前:
“陈生!成功了!
连续四十八小时联调测试,所有参数稳定,控制精度完全达到德国原装模块的标准!
本地仿制的转接模块,通过了!”
陈秉文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下来。
他接过报告,仔细翻看着关键数据,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好!太好了!
黄教授,辛苦了!
大家,都辛苦了!”
他环顾四周同样激动不已的技术人员,“我代表集团,感谢大家的辛勤付出!
高振海,通知食堂,今晚加餐,我请大家吃饭!
所有参与此次攻关的人员,每人奖励两百元奖金!”
车间里顿时响起一阵欢呼声。
这不仅仅是奖金的问题,更是攻克难关后巨大的成就感和集体荣誉感。
等众人的欢呼声小了一些,陈秉文对黄继昌指示道:“黄教授,既然模块没问题,那就立刻组织批量生产安装!
我们要抢时间,尽快完成所有发酵罐的控制系统改造,争取让生产线提前投入试生产!”
“明白!
电子厂那边已经准备好了模具,可以小批量生产了。
安装调试工作我们马上开始!”黄继昌干劲十足的答应道。